“赤苇京治,寝待月……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把信放下,看向床前的女人。大概从三月起,她频繁出现,每次都带来一封信,再讲一段可疑的故事。她进来时不经过房门,也不发出脚步声,幽灵一样穿过窗户。可当她握住我的手,又有体温渗入皮肤。我不知道她到底算什么生物。每晚,她与我彻夜低语,并以妾身和神明自居。
姻缘神。女人称自己为神社所供奉。具体在哪里,她不回答,反正不是我老家东京那间白鸫神社。
我在奈良休养。两年间,我见过许多将希望寄放于神明的人。可我并不虔诚,也不认为病人该向一位姻缘神求助。
女人数次描述儿时的我如何在白鸫神社嬉戏。我没有相信。过去的事,我已忘记大多数,印象还深的是自己患病,神经损伤日益加剧,伴有诸多并发症,被迫开颅,经手术捡回一条命。代价却是更严重的记忆与语言功能障碍。我开始看不懂文字,最终无法理解语言,不能和人正常交流。
她是例外。
我不明白,既然无法记忆,失语且不能读写,我如何与这个女人说话,现在还能读信?
可能我的身体已经已死了,意识犹存,如此和她交谈。至于那具孱弱的病体,要么毫无知觉地躺在病房,周身插着各种管子,要么已被移送火化。
赤苇京治的坚持固然感人,但我拒绝承认自己是他的童年玩伴。女人或许是来超度我的,她变换法子令我感到圆满。如果我对她所描绘的生出向往之心,便会消散,坠入轮回。
但还不到往生的时候,总觉得还有未竟之事,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历,自己到底是谁。这些她说了不算,我要亲自确认。
再次读完赤苇京治的信,我问她,“为什么你总说,他是我的寝待月?寝待月又是什么?”
“这是你第二十六次这么问。但就算你还要问上一百次,妾身亦将如实相告——赤苇京治是与你结缘之人中最殊胜者。他不被五官限制,纵使你面目全非,仍对你怀有深沉的接纳与包容。这份感情会植入你心中,成为你的支点。现在,你还无法感受他如何唤醒你沉睡的记忆。但总有一天,你会在无数次与之别离后彻悟他的重要。”
“哦,这和寝待月有什么关系?管他叫上弦月不行吗?”
“寝待月是妾身予他的祝祷。他是你的月亮。你则是他经过漫长等待后,才能实现的愿望。”
愿望?
好浪漫的形容。我一声不吭听着,笃定浪漫背后藏着陷阱。
“赤苇京治写下这封信后,阴雨又持续半月。他继续写信。你过去亦反复读过,然后遗忘,又像现在这样再度展阅。你曾被赤苇京治触动,他进入你的内心,反反复复。可你最后的回答总是质疑与不信任。这一次,你又要忘记他吗,又要把你的寝待月推远?”
女人的声音浸润着哀怜。可我无法动容,没有过往记忆的支撑,我的脑子是一颗空旷荒芜的星球,什么都不能活。她一味灌输,非要把赤苇京治这个人像种子一样种下去。他要怎么扎根?根本活不了。我也不要他住进来,不想脑子里住着陌生的故事。
我缄口不言,她随之沉寂。月亮落下,天亮了。
天亮她就会离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接着,护工和护士鱼贯而入,测温、洁身、喂药,更换新的营养液。我还没到鼻饲这一步,大小便也能自理。只是下地挪动,像走在虚空。
同室的病人看上去也不真实,住进来后眼睛从未睁开过。需要鼻饲维系生命。食物被压榨成流质,经由一根透明细管注入胃里。喉部切开,一根吸氧管代替呼吸。走出房间时,瞥见护工掀开被子,露出一具皮袋般的躯体。仅穿一条纸尿裤,身体空空荡荡,仿佛除了生机,什么都能容纳。
我想,这个人或许早已死去,和埋入土里没有差别。灵魂早已从这破败的皮囊中溃散。
那我呢,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同样是走风漏气的身体,会被扒得赤裸,任人俯视和摆弄,亮着屁股躺在床上,连羞耻感都丧失——它当真是他人的,而非我自身的映照吗?
无法辨别文字和语言,一切看上去、听上去都是一串无序的乱码。无法书写,无法正确表达。所有人都可以抱臂俯视我。即便当面言语,我也不能分辨其中是否藏有恶意。我不认识他们,哪怕来者曾经真的与我亲密无间。我没有记忆了,我一无所有。
回到病房,被那具毫无知觉的人形反衬着,我好像又变得人模人样。既富有又贫瘠,既冷静又愤怒。世上还有更多活得不如自己的人。把别人的苦难当作安慰剂,似乎世界变得越惨越好。越惨,心里就越平衡。
这当然是不对的。
我深刻反省。白昼便如此流逝。
入夜,借月明之光,见那女人自黑暗深处再度降临。关于赤苇京治的叙述一字未改。她锲而不舍,月亮照亮她怜悯的眼神,如露如珠。
“我不想再读赤苇京治的信了。”我说。
她执意把信递过来。
“我说了不看。”
“你过去看过。那时你主动说,想看他写了什么。妾身挑了几封给你捎来,你都给予了回应。”
“……我这么做过?”
难以置信。可没有半点印象,我揣摩不出那时自己的动机和想法,只当是天真轻信。
夜色更深沉。死寂的房间偶尔有一阵凉风渗入。她的声音在风里密密绵绵,絮絮不止。我不断拒绝,否认。这样拉锯往复。今夜后,我们夜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