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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第1页)

我记得,人的头骨像一个坚硬的胶囊。如果出血发生在内部,或是大脑本身,头骨将无法扩张。这个外壳内部的压力上升,挤压柔软的灰质。出血过程可能缓慢,意识不会突然丧失,呼吸功能还可以长期维持。我或许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很沉。

再后来,一股血液或许会从我的耳朵、鼻子里流出。接着皮肤呈蓝灰色,四肢拉耸着,软绵无力。瞳孔放大,没有脉搏。医护人员轮番施行心肺复苏术。最后医生宣告:我死了。

以上是我对自己结局的预期与陈述。我将死于脑出血,死在无影灯下。

但是——

脸颊正紧贴着丝滑的枕套,触感微凉。可以闻到枕芯里散发干燥花草的淡香,没有消毒水气味。落地窗外,摩天楼顶避雷针闪烁,尖顶割开夜色。黑暗中,我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咚、咚、咚……节奏有力,像在模仿机械引擎中的活塞,它不停推动意识穿过混沌,推向清醒。

没有死,为什么?

我坐起身,离开了关于死亡的预期和陈述。自主呼吸,清凉空气大量吸入肺里。打量四周,这里真的不是手术室,也不是病房,更不是太平间,只是一间装修讲究的卧室,像杂志里精心布景的样板房。我缓缓行走,足尖陷入柔软的绒毯。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我想不起手术以外的事,包括自己是谁。姓名、籍贯、家庭关系,私密并重要的信息全部忘记。

试着自问自答,捕捉熟悉的痕迹,可大脑空得可怕,唯独对死亡的预感,对手术风险印象深刻。似乎很久以前就自觉活不长,产生一种消极的本能。怎么会这样?被茫然无措的情绪裹挟,我走出卧室。

客厅空旷寂静,亮着淡黄色氛围灯。一个女人背对,坐在那里。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肩颈。迟疑地绕前,看见她膝头的笔记本电脑,本人一手摇晃啤酒罐,另一手快速敲击键盘。屏幕冷白的光映照她侧脸,五官有锐利的美感。她转头望来,目光带着穿透性。恍惚被一只鹰从高空睥睨,我下意识挺直腰杆。

“你醒了。”她语气很淡,“晚上好。你这一觉睡了很久。”

我没回应,和她保持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还记得多少事?”

几乎没有。我默默回答,主动问,“请问,你是谁?”从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像别人。

“你这么问,至少说明你把妾身忘了。”

妾身?古怪的自称。我浮想联翩地揣测。面对我的反应,她笑了笑,同时合上膝头的笔记本。屏幕光熄灭,她的面容沉入夜色,而那道视线落在脸上的感觉愈发鲜明。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有,想知道自己是谁。

可一旦开口,就像将最后一点主动权和尊严都拱手让出。我谨慎地观察。她耐心等我开口,似乎并无恶意。

“先坐下吧。”她说。我慢慢挪到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时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希望没有掉入蜘蛛网里。

“我去拿喝的。”她不在意我的戒备,起身从冰箱取出一罐饮料,抛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

“视力正常,手很稳,看来恢复得不错。”她轻笑,坐回原位,喝一口啤酒,“今天是平成二十四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一。具体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好晚。我朝窗外看一眼,“你……不睡觉吗?”

“在深夜工作更有效率。”女人说,“两年前,你突发重病,并发症不断,光是开颅手术就做过两次,落下不可逆的后遗症。你可以把感受到的所有异常——遗忘、疼痛、不适应、疏离感、茫然、消极——全部归咎为长期治疗引发的副作用。”

这些都是坏消息。不过,她提到手术,这与我能抓住的丁点记忆对应。心里稍稍踏实一点,接着厌恶也涌上来,不喜欢这种死里逃生的经历。同时,我好奇她的身份,对她有愧疚。她可能与我关系亲近,我却将其遗忘。

“抱歉,我失忆了。”我陈述。

“妾身知道,情理之中的结果。”她微叹,“虽然经过神经系统评估,排除存在更多大脑损伤、脑内出血或脑周出血的情况。但人的大脑很复杂,损伤后遗症因人而异。未来某一天,你可能会突发癫痫,或是急性耳鸣、视力模糊甚至失明。”

我攥紧饮料罐。罐子很凉。她的话更冰,像手术刀,把我的顾虑剖开暴露。可她觉得还不够似的,起身走向酒柜,拉开下方抽屉,里面有一只药箱。

“你现在需要静养,同时避免受到任何更深的创伤。”她指着药箱,“以防万一,你需要记住不同药物的用法。如果感到头痛,服用泰诺、阿司匹林,或者维柯丁。这是荼苯海明和美克洛嗪,出现眩晕症状时吃,包括晕船、晕车期间。”

她的讲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你,是我的家庭医生吗?”我试图为我们的关系找到解释。

她却否认,“不,妾身没那么专业,但知道怎么让你重新生活。”

她走出客厅,示意我跟上。推开公寓大门,她手指向走廊墙壁。那里镶嵌一块黄铜门牌,打磨得光亮。上面刻着姓氏:夜鳥。

少见的姓。我目光在门牌和她之间逡巡。“夜鸟小姐?”我试着这样称呼。她正在注视我,微微颔首,眼神在廊灯照耀下深邃难测。

“妾身对你的经历深感遗憾。”她声音低下去,“从今以后,你与妾身一同生活吧。你也是夜鸟了。”

“夜鸟……”人生就像嫁接在别人姓氏后面,我恍惚又一次经历死亡,“把我从前的姓呢?”

“你于此世间,已无血缘牵绊。”她说话腔调还在变化,发音更柔,内容却像一把重锤,“今后,你须全然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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