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堪称艰难地入眠。
失去意识前,梳妆台上的银镜一亮,钻进内室的月光尽数化为皎白雾气,于镜面转悠一圈后静静沉入镜中。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倚着一扇屏风站着。
此处不是我的卧房,而是……
看清所在之地后,我的瞌睡虫刹那间跑了个精光。
苍天啊,府君啊,这是忘忧台里孟婆大人临时休憩的房间,我怎么跑这里来了?还是以这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的姿势……
我是在偷听吗?
“不说话?还是说比起我,你更喜欢缉拿你的天族走狗、拘魂杀鬼的牛头马面或者某个被你当作自己人的道士呢?”屏风外说话的是孟婆大人,虽然正被她针对压迫着的不是我,但我也汗毛直立,感觉到浓浓的不妙。
苍天啊,府君啊,我怎么偏在这种要命时候突然失忆?我是为什么想不开,大起胆子现场听孟婆大人墙角了?
“奴家并非不能言语,只是忽逢巨变,心惊胆战,是以得到一点安宁后,便生出了旁的心思,想为来生求一个保障。”说话的女子明显不年轻了,却仍固执地捏着嗓子,调子娇滴滴的,有些恶心。
我顺着屏风间的缝隙悄悄瞥了一眼,是个才死不久的凡人,约摸三四十岁,年纪上来了却不肯认输,在头上、身上一味堆砌金鸟红花、绿缎紫纱,故而没能承接住岁月的优雅,遗憾沦为半老徐娘。
很久没被人间庸脂俗粉冲击过心灵的我抚胸缓气,意外发现自己既不是实体,也不是灵体,而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气鬼气的比魂魄还要缥缈虚无的存在。
我心里略有了些底,眼前这出应是孟婆大人为我设下的一场教习。她一直觉得我虽有些小心机但不够油滑,缺了狡诈之徒身上那股狐狸劲儿,平日里没什么,若真遇上大事,多半要吃亏。
我正想仔细探查自己的状态和现下处境,却听屏风外的对话继续了。
鉴于孟婆大人伟岸的存在是我在九幽最大的安全感来源,霎时间,我偷听吃瓜的心情占了上风,当即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地装起猹来。
“求人不如求己。寻常死魂若来了我九幽冥府需先定善恶,再赎罪孽,最后入轮回。我门外两条路里却有一条径直通向六道轮回,往常只有零星小鬼巡逻,今日我特将他们遣开,以便你轻轻松松地走去投胎。”
那新鬼听见这话,瞳孔深处射出一道亮光。
“至于另一条,自然是通往九殿阎罗判官无常处的。你若觉得这世上什么事都是公平的、按规矩办的,想做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枉死鬼,亦可自去,只是我就不能保证你在路上是否会见仙见鬼见道士了。”
新鬼闻言讪笑,显然是个爱走捷径,做事不择手段,家底不怎么干净的。
“所以你是怎么惹上那几个小仙的呢?”
孟婆大人这问题一抛出来,新鬼还没回话,我先是惊了一惊。
大抵是道对三界的平衡,或者是对人族的保护,我们长生种主动招惹凡人容易染上孽债,进而影响修行,因此极少在人间现身。普通人一辈子过去连个真道士都难得见到,更别提去招惹最高傲的神仙了。
能和真正的天仙有牵扯……果然鬼不可貌相,打扮和手段不可一概而论啊。
“奴家、奴家也不知……奴家只是个命苦的普通人,哪里有本事触怒天上的人物呢?”新鬼蹙眉作不解状,“思来想去,必定是奴家被那天杀的道士当成了替死鬼,因而困苦了一生!”
“哦?”孟婆大人尾音上扬,似笑似嗔。
生魂缩了缩身子,收了几分演技,老实了不少:“还请大人听奴家将一切细细道来。”
“奴家是越州人,家父早逝,母亲专替人保媒牵线,我自小看到大,深知对女子而言,嫁得一个好夫婿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