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眼放空,神思不属,明止拧眉看了我半晌,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你果然来了冥府,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
“许久不见,也未来得及知会,前些日子,本君成了赤霄宗长老,领人间正道与冥府沟通一职,今后,无论地上地下,都再没有能让姑娘兴风作浪的地方了。”
他在“姑娘”一词上加重了音。我听出他在指桑骂槐些什么,嘴不由一撇,在这苦大仇深的时刻不合时宜地生出些尴尬。
在与他最初相遇的、我已无印象的某一辈子里——如今看来,那也是决定了我与艳鬼一族缘分的一世——我生了一副狐媚性子,虽是大家小姐,小小年纪却有无数裙下之臣。
一番挑拣后,我对离成仙仅差临门一脚的明止来了兴趣。
我勾他沦陷,坏他道行,将他的心攥得紧紧的,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犹豫过,挣扎过,最终决定为我放弃与天同齐的寿数,留在人间做一个凡夫俗子。
但我只一个月便腻了他,转而与他人厮混,给他头顶上戴了无数的绿帽子,并在他舍下尊严,弯了脊骨,求我回心转意后不仅没有半分懊悔惭愧,反而嘲讽咒骂,说他痴缠的样子像条癞皮狗,随后潇洒扭头,拟要嫁为他人妇。
而且,这位幸运的、和我缘分不深的、很快被明止送去冥府的未婚夫,不是前述绿帽中的任何一顶。
时至今日,想起这段往事,我的心情仍在瞠目结舌和敬佩过去的自己间反复横跳。轮回转世大概是会损伤某些倒霉魂魄的脑子,否则很难解我为什么既丢了记忆,又没了拿捏明止的本事。
甚至,在局势不妙的时候,我连当面嘲讽他的勇气也再不敢生出来,否则,我此时便该讥诮他一句:“哟,仰山道君,一会儿叫人家‘姑娘’,一会儿喊人家‘娘子’,你究竟是希望我入你明家门,做你明家妇,还是想要我以未嫁之身,与别的俊俏郎君多论几桩婚啊?”
我暗暗苦中作乐了一下,缓了缓,继续与他周旋:“恭喜道君,贺喜道君。赤霄宗乃是人世间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您能做长老,又能主管事涉两界安危的大事,中流砥柱不过如是。”
“只是,人族第一宗门的长老,哪怕是有正当踏足九幽的理由,也不该随意欺凌冥府良民吧?”
明止冷冷道:“你是我妻,我与你之间的事,是家事。”
扯淡,我和他才不是一家的。
听见这话,我卯着一股恨仰起脑袋直直看向他,讥讽道:“那另外一位被你打落忘川的公子呢?他也同你是一家?我们三个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明止当即变色,面含怒火,束着我的铁链一紧。
“公子?哪里来的公子?本君初下九幽,不大适应照耀冥府的月光,走得慢,一路上只看见我失散已久的发妻与一个妄图调戏她,却得了现世报不慎栽下了桥的登徒子!”
我冷笑:“本姑娘八辈子都没嫁过人。这第九辈子是有些想法,但人鬼殊途,是以不打算在人族里挑新郎官,请道君莫要自作多情!”
明止目光幽深,看着我缓缓道:“普通人受不得鬼气,自是无福消受鬼族美人。本君不同,毕生所求不过降妖伏鬼。既有缘分以身镇鬼,自是义不容辞,当日夜相伴,循循善诱,使之知好歹,懂廉耻,从此安分守己,再不祸害他人!”
说到这里,他似是觉得大棒敲得足够狠,该给我颗甜枣了。
“娘子,你过去在人道轮回时,我每隔上些时日便需抽空寻你转世,与你再续前缘。如今老天开眼,你再不用受轮回之苦,可与我永远在一处了。”他说着,浅浅一笑,如冰雪消融,万物见春。
同一个不爱的人长久纠缠等于无尽的矛盾和纷争,可从他脸上,我却看见愉悦与期待。
明止所思所想异于常人,我与他耍嘴皮子本是想借东拉西扯分散他的注意力,进一步降低他强行带走我的可能,结果真和他聊起来后,最先受不了的还是自己。
果然正常人永远无法共情病人。
我挪开目光不再看他,望着悠悠西行的忘川平淡道:“没有永远,我们的纠缠就快要结束了。”
“我方才的恭贺是真心的,仰山道君,成为赤霄宗长老是你辉煌人生中的一处亮点,但你生命的长度和高度可不止于此。”
“作为人界第一仙门赤霄宗的长老,你应该知道,由人转化而成的鬼族,最多不过数十载光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