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承认。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认识的第一个战友,说要一起活着打完这场仗。”他停顿了下。
王婉音没有问“后来呢”。她等着。
“一场遭遇战。”沈谕的声音没有起伏,“对方三十余人。我方也是三十余人。人数相当,地形不利。”
他停顿了很久。
“他替我挡了一箭。流矢,谁都没料到会从那个角度来。”他说,“就死在我怀里。血是温的,人很快就冷了。”
火堆爆开一簇火星,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那之后三个月,我每晚闭眼就是他死时的样子。”沈谕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战报,“觉得活着没意思,打仗没意思,建功立业也没意思。”
王婉音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这个男人,此刻说的分明是自己最脆弱不堪的往事,语气却像在谈论今夜的风雨。
“直到后来有一年,我们小队被围困在山谷里。”他继续说,“断粮三日,突围无望。有个才十五岁的小兵,饿得走不动路,却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我。”
他顿了顿。
“他说,‘沈校尉,您得活着带我们出去’。”
他抬起眼,看向王婉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的命早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他说,“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把他们的一部分重量压在我肩上。我不能倒。”
庙外雷声隆隆,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瞬间将破庙映得惨白。
沈谕的脸在电光中一闪,王婉音看见了他眼底那抹深藏的痛楚。
不是已经痊愈的旧伤,是结痂多年、偶尔还会渗血的旧伤。
她忽然理解了他身上那股矛盾的沉稳与孤寂。
他的生命早已被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承载着不同的责任与面孔。
“很累吧?”她轻声问。
沈谕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习惯不代表不累。”
王婉音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上,望着火堆。
“就像我,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习惯了算计每一分钱,习惯了戴着面具跟各色人周旋……”她顿了顿,“但还是很累。”
她的声音更轻了。
“契约第一条,不住将军府。我是害怕我自己。”
沈谕看着她。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经常半夜做噩梦。或者半夜醒来,恍恍惚惚,看着帐顶,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谁。”她说,“我害怕被你看到我的慌乱。”
她顿了顿。
“好像……飘在半空。没有根。”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出这种话。
连她自己都惊讶。
沈谕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脆弱。她平日里的精明、干练、伶牙俐齿,此刻都收起来了。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同样疲惫、同样在寻找归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