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音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指尖滴滴答答往下落,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洼。那件她今早特意换上的秋香色襦裙,此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里钻。
她打了个寒颤。
沈谕比她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四下一扫,立刻动起来——搬开石台边的朽木,清出一块还算干燥的地面,又去庙后寻柴禾。
王婉音抱着胳膊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进出。
他寻回来的多是些断落的椽木,外皮朽了,芯子还是干的。他蹲在地上,用随身带的短刀削去湿烂的表层,劈成细条,又掏出火折子。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
橘红色的火焰跳起来时,王婉音觉得整个人才活过来。
“过来烤烤。”沈谕没看她,往火堆里添柴,“湿衣服裹着会生病。”
王婉音挪过去,蹲在火边,伸出冻得发白的手。火焰的热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那层贴在皮肤上的寒意总算松动了些。
沈谕背过身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他的中衣也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把外衫脱了烤烤。”他没回头。
王婉音攥着衣襟,犹豫了一瞬。
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她咬咬牙,迅速解开湿透的外衫,褪下最外两层,只留贴身的那件素色里衣。
她将那件湿透的秋香色襦裙搭上木架,与沈谕的外袍并排挂着。
水滴从裙摆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印子。
“好了。”她说。
沈谕这才转回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
两人隔着一簇火焰,都没有说话。
庙外暴雨如瀑,哗哗的水声几乎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偶尔有闪电划过,将残破的神像映成一道狰狞的剪影,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雷声滚过天际,轰隆隆地向远方去了。
王婉音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不知是太冷,还是这四面漏风的破庙太静,又或者,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所有的伪装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绷得紧紧的弦,在这一刻,可以稍稍松一松。
“沈谕。”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你说,如果那天在河边,你没有救我……会怎么样?”
沈谕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刻的剪影。
“你会死。”他答得直接。
“我知道。”王婉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眼神望着虚空,“我是说……原来的那个‘王婉音’,可能真的就死了。而我……”
她没有说下去。
沈谕抬眼看她。
火光照亮她半边侧脸。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被热气蒸腾,将落未落。
她望着火堆,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某个很远的、他触摸不到的地方。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好像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回到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你后悔吗?”他听见自己问。
“后悔什么?”
“如果你本意是想离开,但是被我拉回来了,你会后悔活下来吗?”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后悔接手这样的人生,后悔……嫁给我。”
王婉音怔住了。
她没想到沈谕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彷徨——像漂浮在深海的残冰,平时沉在水底,偶尔浮上来,碰一碰船舷。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爆开一簇火星,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