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作不识,请各位依次坐下。
面试分三样:一是现场核账,她准备了一本故意做错几处的流水账册;二是即兴题诗,以“茶”或“雅”为题;三是情景应答,模拟难缠客人的种种刁难。
应聘者们或抓耳挠腮,或沉吟苦思。轮到沈谕时,他执笔核账,速度极快,算盘未曾动用,心算已然完毕,不仅指正了错处,还将几处模糊的条目理得清清楚楚。账目功夫,无可挑剔。
题诗时,他略一沉吟,挥笔写下四句。字是极好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只是那诗句——“涤尘须借龙泉雪,破闷还凭虎将威”——王婉音看着纸上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默然无语。
情景应答更是灾难。扮演挑剔客人的小梅刚提出“这茶汤色浊,定是陈年旧茶”,沈谕眉头一蹙,眼神下意识地沉了下来,虽未说什么重话,但那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口吻已然流露:“此茶产自今春,汤色清亮,何来浑浊?阁下若不懂品鉴,可换一盏。”
小梅被那目光一扫,差点没接住戏。
几轮下来,王婉音心中已有计较。她最终选择了一位叫陈谦的落第秀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眼神诚恳。他算盘打得极精,账目理得清晰;字画虽不算出众,但笔迹娟秀工整;应对客人时虽有些书生意气的迂腐,却足够耐心细致。
“陈公子心思细密,账目清楚,字画亦端正,与本店所需颇为契合。”王婉音对陈谦颔首,随即转向混在人群中的沈谕,语气平静客气,“至于沈公子——才高八斗,胸有丘壑,然小店琐碎,恐屈尊降贵。还请公子另谋高就。”
沈谕站在原地,看着她公事公办的脸,听着她客气疏离的言辞,生平第一次,在某种“公平”的情境下,尝到了被明明白白拒绝的滋味。
那感觉……颇为复杂难言。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王婉音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午后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王婉音望着他走远,才收回目光,低声对小梅吩咐:“去告诉赵武,让他安心留下,工钱按市面最高的给。再带陈秀才熟悉一下店务。”
小梅应声去了。
王婉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已开始长高的桂花树苗。良久,她细细低语了一句:“生气了?也好……将军,就该待在将军该待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店内。
赵武已脱下外袍,卷起袖子,正嘿咻嘿咻地将一大缸准备用来养荷的清水挪到后院天井,动作麻利,毫不惜力。
新来的陈秀才则伏在柜台后的账桌旁,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记录,神情专注,不时拿毛笔点点下巴。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店铺映得明亮安宁。茶香隐隐浮动,混着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蒸糕点的甜暖气息。
王婉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沈谕而生出的细微波动,渐渐平息下去。
这才是她想要的天地。
按她的规矩运转,由她信任的人打理,平静,踏实,每一步都走得清楚明白。
至于那场御赐的婚姻,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将军府,还有那个身份复杂、心思难测的“夫君”……
她走回书房,在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枚未完成的点翠发簪。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
窗外,汴河水声悠悠,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温柔而漫长。
路还长。她不急。
晚膳时分,王婉音难得回了一趟将军府。
不是她愿意回来。是小梅念叨了一整日:“小姐,您都三日没回府了,再这么下去,府里下人该说闲话了……”
她想想也对。做样子得做全套。
新婚不过十余日,新娘子就日日不着家,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于是她回来了。
沈谕比她回来得晚。她独自用罢晚膳,洗漱更衣,靠在床头翻那本《点翠技法》。
翻到一半,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