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铺满了汴京城的街道。
王婉音挺直背脊坐在花轿里,头顶的凤冠沉甸甸地压着,身上的嫁衣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层层叠叠的锦缎几乎让她喘不过气。轿外是震天的喜乐和喧闹的人声,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将轿内映得一片晃眼的红。
这场婚礼极尽隆重。王侍郎嫁女,沈将军娶妻,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拜堂时,她执着一柄织金团扇,遮住面容。扇面上的鸳鸯交颈而眠,金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只能透过扇骨间的缝隙,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司仪高亢的唱喏。
拜天地。
拜高堂——沈谕父母早亡,便对着空椅行礼。
夫妻对拜。
她弯下腰,视线里是对方那双玄色锦靴的靴尖。
一切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终于被送入洞房,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周遭喧闹渐远,只剩下满室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团扇遮着面容,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扇柄上的手,和裙摆上金线绣出的并蒂莲。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玄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探入扇下,轻轻握住了扇柄。
王婉音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动。
那手也没有用力。
只是那样握着,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她松开手。
团扇被拿走,烛光骤然涌入眼中。
她抬眸。
沈谕就站在眼前,穿着一身与她相配的大红喜服。平日里惯穿的玄色或深蓝衬得他冷峻肃穆,这鲜艳的红色竟奇异地柔和了他的轮廓。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此刻映着暖色的光,竟显得……比平日温和许多。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盛装的眉眼,滑过鬓边颤动的流苏,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喜娘在一旁说着早已滚瓜烂熟的吉祥话,端上合卺酒。两只半瓢以红绳相连,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两人手臂交缠,凑近。
距离太近,王婉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往日的气息,像是某种松柏类的熏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她垂下眼,就着他的手饮下自己那半瓢。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她猝不及防,呛得轻咳了一声。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力道适中。
“新人礼成——”喜娘拖长了声音,满脸堆笑地领着丫鬟们退下。房门被轻轻带上,将最后一点嘈杂隔绝在外。
新房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红烛高烧时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有些尴尬的寂静。
满室都是喜庆的红:红帐、红被、红烛、红双喜字。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漆味、烛烟味,还有合卺酒残留的辛辣。
王婉音依旧坐着,背脊笔直。沈谕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中间一张摆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桌。
“累吗?”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些。
“还好。”王婉音如实道,“就是冠子太重。”
“我帮你取下。”
沈谕起身,绕到她身侧。王婉音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止住。他的手指触到她发间,动作很轻,摸索着那些复杂发簪的卡扣。一支、两支……沉重的凤冠被取下,接着是各种珠钗步摇。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或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让她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将军会这个?”她没话找话,想驱散那点不自在。
“在军中待久了,什么都要会一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自然,“有时要帮受伤的弟兄处理伤口,解衣卸甲,都得手上利落。”
最后一件发饰取下,满头青丝如瀑泻下。王婉音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后脑。
沈谕回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松散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两人又沉默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