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之前那次——红糖锅盔的事。他也是这样,突然冒出几句不像他会说的话,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鞋底一粒总也倒不净的沙,硌得人心里发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朗樾压下心头的异样,或许真是自己太紧张、想多了。他会做饭,本就是件好事,以后能省不少在外吃饭的钱。
“你说得对。”她慢慢笑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些,“以后咱们就能自己开火了,快吃吧,豆腐要凉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朗樾渐渐习惯了天不亮就起身,和阿响分食简单的早餐——通常是阿响不知何时熬好的、稠度恰好的米粥,配一点脆生生的咸菜。之后她便赶赴三碗不过港上工,阿响则有时去码头或货栈寻零工,有时去疏导处帮忙做些力气活。
中午和晚上,朗樾在酒肆吃员工餐,时不时会带些后厨剩下的糕点,给阿响当零嘴。
她的手脚越发麻利,总能在人声鼎沸、碗碟碰撞的嘈杂里,准确捕捉到德贵老板偶尔投来的、不易察觉的颔首。这让她心头那点关于“十日之后”的隐忧,被每日实实在在的一千摩拉,以及“今日亦无差错”的踏实感,稍稍压了下去。
至于阿响……那粒“沙”依旧硌在心里,但他再没出现过其他异常。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这天清晨,和往常一样,两人就着咸菜喝完米粥,收拾好碗筷,一同下楼。
推开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却见沐云干事正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手举在半空,似乎正要敲门。
“沐云干事?”朗樾一愣,连忙问道,“您怎么来了?是疏导处有什么事吗?”
沐云身着素净衣裙,发髻比平日梳得更齐整,眉眼间透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她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直截了当地说:“正好找你们。朗樾,你先别急着上工,你们俩现在跟我回疏导处,文主管要亲自带你们去总务司一趟。”
“总务司?”朗樾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追问,“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别紧张,是好事。”沐云的语气放缓了些,耐心解释,“总务司为筹备今年的请仙典仪,需要增派一批可靠人手,处理文书辅助、物资清点之类的杂务。文主管综合考量了大家近期的表现,拟了份推荐名单,你们俩都在里面。”
朗樾愣了愣。
是一批人,能被列入推荐名单,本身就是极大的认可。
“那……三碗不过港那边……”她有些顾虑,生怕丢了这份工。
“放心,我已经替你向德贵老板告假,说明了缘由。”沐云显然早已安排妥当,“老板说请仙典仪是璃月港的大事,岗位会给你留着。快走吧,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若能入选,无论是工钱还是长远的见识,都大有裨益。”
到了疏导处,前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段时间签过契的,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脸上带着相似的、被生活磨砺出的谨慎与期盼。朗樾扫了一眼,有几个面熟,却从未深交过。
文华主管站在台阶上,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位,总务司为筹备请仙典仪,需增派人手。疏导处根据各位近期的表现,推荐了你们。这既是机会,也是责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实在别有安排,现在可以站出来。但我必须提醒大家,这样的机会难得。到了总务司,务必勤勉认真、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懈怠,既不能丢了疏导处的脸面,也别断了自己的前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沉声问道:“谁愿前往?”
台阶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眼神也变得愈发专注——没有人出列。
文华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好,跟我走。”
一行人跟着文华,穿过吃虎岩清晨便已苏醒的街市,朝着地势更高的绯云坡走去。
总务司在玉京台——那是璃月港行政与权力的中心。朗樾从未以这样的身份和缘由,靠近过那个地方。她走在队伍中间,心情复杂,激动与好奇之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不安,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阿响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空茫的目光掠过两旁渐渐变得精致华丽的店铺与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要去往另一个需要出力干活的地方。
爬过那蜿蜒雅致、由洁白石材砌成的长长阶梯,空气似乎都变得清冽了几分。
终于到了玉京台。
这里的建筑形制与气度,和别处截然不同——飞檐斗拱,庄重华美;往来之人衣饰鲜洁,步履从容,非富即贵。道旁的花圃里,栽着一片片洁白优雅的花朵,即便尚未绽放,空气里也已浮动着它们特有的、清冷缥缈的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