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响一直很安静。大多数时候目光落在前头的小路上,偶尔抬起,扫过两旁的芦苇,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只有钟离偶尔停下,指着某处说个地名或典故时(那些名字朗樾在游戏里都听过),他才会微微偏头,好像在听,又好像只是让声音从耳边流过。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完全跳出来,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钟离在一处地势稍高、靠近水边的干土坡停下,让驮兽喝水,也让他们歇歇脚。
朗樾找了块石头坐下,揉发酸的小腿。阿响没坐,蹲在水边,伸手撩水玩。
“阿响。”她压低声音问,“昨晚……后来没事吧?”指的是他脸上的伤。
阿响摇摇头,没说话。
过一会儿,他忽然指向水泽对面一片看起来更密、压根不像有路的地方:“走那边。”
“嗯?”朗樾一愣。
“那边。”阿响重复,语气没起伏,“水下面的‘路’更平,没有坑。这边的‘光’是扭着的,走过去脚会陷。”
朗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根本看不出有路。她迟疑地看向正在喂驮兽的钟离。
钟离显然听到了。他直起身,朝阿响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又低头看看脚下那条被踩得明明白白的小路。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然后颔首:
“芦苇新折的痕迹很少,看似没路。但水泽之地,表面常骗人。阿响小友既然有感觉,不妨一试。”
他居然信了。
于是他们偏离了那条明显的土路,跟着阿响,小心翼翼蹚过一片浅水,拨开看似密不透风的芦苇丛。
脚下果然是硬的——铺着细碎卵石的浅滩,走起来比之前那段泥泞小径稳当多了。芦苇丛后头,还真连着一条被高高苇秆半遮着的干土埂,蜿蜒往南。
“小友对野外路径,倒是敏锐。”钟离走在后头,语气温和,听不出是随口夸还是别有深意。
阿响走最前头,闻言脚步没停,只含糊“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又低声补了一句:“不是直觉……是‘看’见的。地是硬的,‘光’就顺;地是软的,‘光’就乱。”
他好像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特别,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朗樾心又提起来。她看向钟离。
钟离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点点头,好像阿响说的是“看云识天气”这种平常事。
“天地万物,各有其理,亦有其‘象’。能窥见‘象’者,确非常人。”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此等目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学的?”
阿响停下脚步。好像被这问题难住了。
他站在土埂上,回头看了钟离一眼。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清晰的困惑。
想了想,慢慢摇头:“不知道……一直都能看见。从小。”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问题,转身继续往南走。
钟离没再追问。但那双平静的目光,在阿响瘦削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息。
重新上路后,气氛好像有点变了。
钟离话比之前稍多,不再只是介绍风物,偶尔会问阿响一些看似随便的问题。比如“平时做什么活?”“在客栈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问题都很平常。阿响的回答简短、直接,有时候还答非所问,透着一种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劲儿。
朗樾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她有种感觉——钟离好像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读”着阿响。
而阿响,就像一本摊开的、却用另一种语言写的书。他每一句诚实的回答,都在向这位神明揭开自己更深处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