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瘦得跟柴火似的,搬得动什么?”满脸横肉的货主不耐烦地挥手。
被拒绝了。
她又看到一个客栈伙计模样的在整理一大堆晾晒的桌布,似乎需要帮手。她凑过去,还没开口,对方就皱起眉:“做什么?脏死了,一边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驱赶。
朗樾垂下头,默默走开。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鼓起勇气上前,换来的都是嫌弃的目光、不耐烦的挥手或干脆的漠视。每一次被拒绝,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一道裂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继续去翻找可能被遗忘的食物残渣时,一个正在指挥搬运沉重木箱的脚夫头目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正对着几个偷懒磨蹭的工人吼:“没吃饭吗?!赶紧的!日落前这批货都要上船!”
他骂得凶,眼睛却毒,一眼瞥见角落里脸色苍白、欲言又止的朗樾。他的目光在她磨破的赤脚、褴褛的衣衫和那双因多次被拒而黯淡的眼睛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个工人搬着箱子踉跄了一下,汉子立刻骂过去:“看着点路!毛手毛脚的!”骂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粗声粗气地冲着朗樾的方向喊道:“喂!那边那个!躲着干什么?没看见这儿缺人手吗?”
朗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就你!”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指着码头另一边堆放的几捆备用麻绳,“那几捆绳子,看到没?搬到第三条栈桥边上那艘‘清河号’旁边去!搁整齐了!工钱按捆算,搬完了来这儿拿钱!”他的语气依然又冲又快,仿佛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必须立刻执行的命令。
那几捆浸透了桐油和汗水的麻绳,每一捆都比看起来沉重得多,粗糙的纤维立刻磨疼了手心。朗樾咬牙抱起一捆,脚步虚浮地朝栈桥挪去。经过那汉子身边时,她听到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对旁边一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嘟囔了一句:“……看着点,别让她摔水里去了。”那工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趟,两趟,三趟……每一次搬运都耗尽力气。有两次她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旁边总有人“恰好”伸手扶一把,或是“刚好”清开她前面的障碍物。汗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
好不容易,绳子终于搬完。她喘着粗气,回到原处,手足无措地站着。那络腮胡汉子正蹲在地上检查货箱,头也不抬地朝她扔过来一个小布袋,袋口没系紧,几枚金灿灿的摩拉滚落出来。
“拿着。数清楚了,两百,一个子儿不少。”他依旧没看她,声音闷闷的,“下次……还有这种轻省活儿,再叫你。”他说“轻省活儿”时,语气有点别扭,似乎自己也觉得那几捆沉重的麻绳跟“轻省”毫不沾边。
朗樾慌忙捡起摩拉,紧紧攥住布袋,喉咙发堵,只能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汉子终于抬起头,粗黑的眉毛拧着,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走,别挡道。饿了就去买点吃的,瞧你那样儿。”
他转头又去吼其他工人了,仿佛刚才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照拂从未发生。两百摩拉,听起来不少。可当她站在码头边那个卖干粮的简陋摊子前,听着摊主报价,心就凉了半截。最便宜的杂粮厚饼,七十五摩拉一个。她犹豫再三,买了两个。看着摊主麻利地收走一百五十枚摩拉,她捏着瞬间瘪下去的钱袋和仅剩的五十摩拉,喉头发紧。
钱……这么不经花。
她正盯着怀里两个油纸包发呆,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一个高大的阴影罩下。
“你,”穿着千岩军盔甲的士兵面容严肃,“昨天是不是你?从东边来的,说船遇难了那个?”
朗樾心里猛地一沉。
“到了望舒客栈,为何不去登记?”士兵语气严厉,“跟我走一趟。”
完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却本能地挤出惶恐和迷茫:“我、我昨天太累了,又饿……找不到地方问……后来,后来就忘了……对不起军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去……”她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装着饼子的油纸包,指节发白。
士兵皱着眉,目光扫过她褴褛的衣衫、磨破的手掌,以及怀里寒酸的食物和那个干瘪的钱袋,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念你初犯,又确实……不易。立刻去补登记!再有下次,按律处置!”
又是一番盘问和记录,比昨日更详细些。她重复着船难失忆的说辞,住址只能含糊说在码头找零活。士兵警告她要安分,才终于放她离开。
走出临时登记处,阳光刺眼。她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汗还没干。
怀里的饼子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她拖着疲惫的步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这两个来之不易的饼子吃了。
刚拐过一堆高高的货箱,眼前人影一晃,差点撞上。
“对不……”她慌忙抬头,道歉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朗樾一眼认出,正是昨晚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