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无声地覆落,将庭院里的青砖、廊柱、枯枝都染成一片刺目的惨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针一样扎人,冷得透骨穿心。张嫣儿蜷缩在父亲滚烫的怀抱里,冻得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可那点暖意根本抵不住心底冻了千日万日的寒。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单薄破旧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脸上的掌伤被冷风一吹,更是火辣辣地痛彻心扉。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绝望、屈辱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再也撑不住那层强装的坚强,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紧接着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每一声都带着快要窒息的哽咽,听得人肝肠寸断。
“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
她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襟,指尖冻得青紫,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泪水混着脸上的血痕与雪水,蜿蜒滑落,烫得人心尖发颤。
“那一盅燕窝,是我小心翼翼捧着,毕恭毕敬递到夫人面前,是她自己抬手时没有接稳,瓷碗才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溅到她的手腕,我当场就想跪下认错解释,可她们连一个字都不肯听我讲,不分青红皂白就咬定是我故意失手,是我心存怨恨要烫她……”
“还有鄢哥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他一下,是他自己嬉闹着冲过来,看见夫人发怒,便故意往冰冷的地上一倒,扯着嗓子哭喊说是我推的他。大夫人心里早就厌弃我,自然只信她宝贝侄子的话,任凭我怎么辩解,都只当我是狡辩,是不知悔改。”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声音嘶哑得快要听不清。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爹,我是不敢说,也不能说啊……爹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常年郁结在心,我若是把这些糟心屈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只会平白让你为我揪心,为我动怒,为我跑到这宁府来受人白眼与羞辱。我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爹,我只能自己扛着,只能骗你说我过得很好,骗你说我在府里一切安稳……”
说到此处,她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培玉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踏实可靠的人了。这几个月,他整日整夜流连在花街柳巷,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彻夜不归已是家常便饭。府里早已为他纳了两房妾室,我忍了,我都认了,可他现在还要把外面那些不干不净、声名狼藉的女人抬进府里来,说是要纳妾,要光明正大地带回来……”
“爹,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我到底要怎么熬下去?我到底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啊……”
话音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父亲怀中,放声痛哭,哭声在空旷寒冷的庭院里回荡,和着漫天风雪,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张遮春抱着遍体鳞伤、泣不成声的女儿,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得几乎无法言语,只觉得自己当初一念之差,亲手把疼入骨髓的女儿,送进了这吃人的地狱。
张遮春抱着女儿泣不成声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与雪水,指尖颤抖得厉害,苍老的声音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悔恨,一字一句,都带着锥心刺骨的自责。
“我原以为宁培玉是个老实本分、踏实可靠的孩子,我原以为将你托付给他,便能护你一世安稳,衣食无忧,不受半分委屈。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得了平王一丝青眼,不过是做到了六品的官位,不过是让这宁府有了几分东山再起的势头,便立刻露出了这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真面目,变得如此不成器。”
“想当初,他落魄潦倒,家中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之时,是如何低三下四,苦苦哀求我将你许配给他。他那时的模样那般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承诺会一辈子待你好,会珍惜你,敬重你。我信了他,我倾尽所有为他还债,为他捐官,为他铺就前路,我以为自己为你寻得了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良人。可如今看来,是爹老眼昏花,是爹彻头彻尾看走了眼,是爹害苦了你,是爹对不起你。”
他紧紧将女儿拥在怀中,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而有力,带着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
“嫣儿你别怕,爹在。你若是实在熬不下去,若是不想再过这种任人欺凌、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们便与他和离。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就算离开了宁府,爹也一样养得起你,爹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折辱。”
张嫣儿靠在父亲温暖却单薄的怀抱里,听着这番话,泪水流得更加汹涌,心中既感动又绝望,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襟,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最深的无奈与恐惧。
“爹,女儿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何尝不想挣脱这无尽的痛苦与折磨。若是我至今还未曾有孕,未曾怀上他宁家的骨肉,那一切都还好说,和离便和离,我半点也不会留恋。可如今,我腹中已经有了孩子,我已经是身怀六甲之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腹中骨肉。”
“若是在这个时候选择和离,必定会被外人指指点点,受尽流言蜚语。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足以将我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活活淹死。我们父女二人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孩子不能一出生就背着污名,不能一来到世间就被人耻笑辱骂。”
“大夫人也正是看透了我这一点,看透了我为了腹中孩子不敢轻易和离,看透了我顾虑重重、进退两难,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拿捏我,欺辱我,将我踩在脚下任意折辱,半点情面也不留。”
她说完,再度泣不成声,绝望的哭声在风雪之中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父女俩相拥痛哭、满心绝望的时刻,院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紧跟着便是一道尖酸刻薄、极尽嘲讽的女声,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大夫人一身体面锦袄,由贴身丫鬟搀扶着,慢条斯理地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雪地里的张嫣儿,又扫了一眼满面泪痕的张泽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轻蔑的笑,眼神里的嫌弃与鄙夷毫不掩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亲家公来了。”
她轻轻掩着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亲家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喝杯热茶,反倒躲在院子里哭丧似的,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当我们宁府苛待了你,平白哭坏了我们府上刚要起来的福气。”
她说着,目光冷冷落在张嫣儿红肿不堪的脸上,语气越发刻薄尖利。
“生了个这么不懂规矩、不知好歹的女儿也就罢了,如今连亲家公也跟着一起在这里不成体统。青天白日、大雪天的,在人家院子里搂搂抱抱、哭哭啼啼,半点体面也不顾。”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