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夜谈（第2页）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细了，忙停下话头：“学生胡言乱语，让大人见笑了。”

赵秉却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这些话，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倒像是……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才能有的见识。”

林湛心头一跳。

赵秉却没深究，反而叹道：“可惜啊。你若早生二十年，赶上张江陵当政时，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如今……”他摇摇头，没说完。

书房里又静下来。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悠长地飘过夜空。

良久，赵秉才又开口：“你那些想法，继续想，继续记。但记住，在你有足够分量之前，这些话，少与人言。”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赵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林湛双手接过。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银票，数额不大，共五十两。还有一张便笺，上面写着：“资尔购书。赵秉。”

“这……”

“不是赏你，是让你多买些书看。”赵秉语气随意，“经史要读，但《营造法式》《农书》《河防通议》这些实务的书，也要看。银子不够了，可以写信到都察院找我——若我还记得你的话。”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林湛郑重行礼：“学生叩谢大人厚爱。”

“行了，去吧。”赵秉挥挥手，“本官明日一早启程。你好自为之。”

林湛退出书房，走到院中。夜空晴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他握紧手里的信封，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窗纸上，映着赵秉独坐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塑像。

驿馆门外，王砚之几人果然又在等着。这次连沈千机都坐不住了，在门口来回踱步。

见林湛出来，几人围上来。沈千机眼尖，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信封：“这是……”

“赵大人赠的购书银。”林简略说了说。

王砚之松了口气：“看来赵大人是真的赏识林兄。”

周文渊则问：“今夜都谈了些什么？”

林湛一边走一边简单说了说。说到“上下不通”和“建直道”时，周文渊眼睛亮了起来，沈千机则摸着下巴沉思，王砚之则轻声道：“这些话，也就在赵大人面前说说罢了。若传出去……”

“我明白。”林湛点头。

铁柱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好事，乐呵呵道：“反正湛哥儿又让大官看中了！走走，回去让厨下煮碗面，庆贺庆贺！”

几人说笑着往县学走。夜色渐深，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光。远处不知哪家孩子在哭闹，夹杂着母亲温柔的哄劝声，顺着夜风隐隐传来。

驿馆书房里，赵秉仍坐在原处。陈师爷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低声道：“大人，该歇息了。”

赵秉“嗯”了一声，却没动。半晌，忽然问：“你说，那孩子……将来能走多远？”

陈师爷顿了顿：“林公子确非凡品。只是……性子太实，想法太新，恐非官场之福。”

“是啊，”赵秉轻叹，“太实了容易碰壁，太新了招人忌惮。可若人人都圆滑守旧，这世道……又如何能好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且看看吧。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长成什么样子，就看造化了。”

窗外，永清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再次响起，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