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万千金蚕蛊如同一道金色洪流,从山坡上空铺天盖地地涌向玉清观山门楼上那个独坐抚琴的女子。它们在夜空中拖曳出无数道细密的金色丝线,振翅之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连漫天飘落的雪花都被这声浪震成了更细的粉末。眼看那密密麻麻的金色虫群就要扑到苟兰因面前,将她从头到脚裹成一团蠕动的人形虫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唫——!”玉清观山门之上,骤然亮起一道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温厚庄严得如同在漆黑夜色中升起了一轮微型的太阳,将这漫天飞雪都染成了淡金色的飘絮。“篷!”金光炸开的刹那,化作成千上万道锐利无匹的毫光四射而出——不,那不是光。若仔细看去,那是一根根纤细如发丝、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乾坤符文、散发着纯正浩然的乾坤正道气息的金针!那些金针悬浮在苟兰因头顶之上的半空中,每一根针尖都对准了前方射来的虫群,如同一支沉默而严整的军队!!!“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连嵩山二老的真身都敢扑上去疯狂撕咬的金蚕蛊,在金针现世的一瞬间,竟发出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惊恐尖叫!那声音尖锐而短促,不像是威吓,倒像是羊群嗅到了饿狼的气息。没有一只金蚕敢再往前飞哪怕一寸,它们几乎是本能地在空中急刹车,然后疯狂掉头向着山坡上那团翻涌的绿云飞窜而去。那股惊慌不是装出来的——是天敌,是天生的克星,是刻在每一只金蚕蛊最原始的本能深处对这等乾坤正气发自灵魂的恐惧。眨眼之间,方才还铺天盖地的金色虫群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只不剩,仿佛从未出现过。而那万千金针并没有追击。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苟兰因周身,针尖朝外,以一种从容而笃定的姿态将她护在中央。它们没有趁势杀入虫群,更没有向山坡上那些目瞪口呆的邪道强人发起攻击。它们只是守护,只是防御,仿佛在说——到此为止,我不想赶尽杀绝,但也绝不会退让半步。“…………”山坡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些邪道强人们望着山门楼上那个被万千金针环绕、依旧端坐抚琴的女子,心中的恐惧再也压制不住了。偷袭已经变成了强攻,而绿袍老祖最大的杀器百毒金蚕蛊此刻遇到了天敌——这可是他们攻破玉清观最重要的底气,是绿袍老祖打败苦行头陀的最大依仗,是他们敢在三百人状态下正面硬撼峨眉的唯一理由。此刻被克得死死的,还打什么?若不是绿袍老祖方才那句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威胁仍压在每个人头顶上,此刻这三百邪道强人早已溃不成军。就连那些散仙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恐之色。“冤家宜解不宜结。”山门楼上的苟兰因终于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以势压人的嘲讽,只是在漫天飞雪中轻声问了一句,“老祖,现在——是否可以退了?月夜大雪,正是围炉煮酒、赏雪观梅的好时辰。就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让这满山的雪都染上血色,才肯罢休吗?”绿云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山坡上所有人都以为绿袍老祖已经无话可说、准备就此退去的时候,那道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终于从绿云中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暗算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恨意:“这是李静虚那牛鼻子的三万六千根乾坤针——是,也不是?”“老祖好眼力。”苟兰因语气坦然,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赏,“这正是李静虚前辈的镇教之宝——三万六千根乾坤针。此针乃李前辈采天地初开时残留的一缕先天乾坤正气为引,融以西方庚金之精、东方乙木之华、北方玄水之髓、南方离火之魂,以四象为炉、五行相生,在乾坤鼎中炼了整整一个甲子方才成形。每一根针都是一道乾坤正气的化身,专克天下一切毒蛊邪虫。说来也巧——它刚好是老祖那百毒金蚕蛊天下唯一的克星。”“李静虚——!”绿袍老祖再也压不住那股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暴怒,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天嘶吼,“你他妈还要不要脸!你身为天道代言人,代天巡狩,本该超然物外、主持公正!你现在竟然公然偏帮正道,把自己的镇教之宝借给峨眉来对付我邪道——你还有什么公平可言?你就不怕天道反噬,将你这代言人的招牌一并收了去吗!”,!山坡上那些邪道强人也被绿袍老祖这番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愤懑。李静虚明里暗里帮着正道早已不是第一次,可将自己的本命镇教之宝直接借给峨眉来对付邪道——这等赤裸裸的偏袒,简直是将这百年来挂在嘴边的“中立”“超然”“代天巡狩”统统丢进了粪坑里。纷纷仰天,对着夜空怒骂道:“李静虚,我们要向天道告你!你偏袒正道欺压我等邪道中人,你还有什么资格代天巡狩!”“李静虚!你身为天道代言人,竟公然借出本命法宝偏帮一方,你眼中还有没有公平二字!你还要不要这张老脸!赶紧把你的乾坤针收回去!”“李静虚,你不配代天巡狩!我等今夜若侥幸不死,必定向天道祈愿,撤了你这徇私枉法的代言人!让你也尝尝被天道反噬的滋味!”可是——夜空之上,死寂无声。邪道强人们的怒骂在空旷的雪夜中回荡了片刻,便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分波澜便悄然消散。大雪依旧漠漠而落,天地间除了风雪的呜咽,没有任何回应。天道没有降下神罚,李静虚也没有现身辩解——也许是那位代天巡狩的前辈根本不屑于回应,也许是这漫天风雪本就是他的回应。就在这时,玉清观山门楼上那个被万千金针环绕的女子开口了。“诸位道友,还有绿袍前辈——千万莫要冤枉了李静虚前辈。”苟兰因依旧含笑望着山坡上那些愤懑难平的邪道强人,语气温和而郑重,仿佛不是在辩白,而是在替一位被误解的老友澄清事实,“这三万六千根乾坤针,确实是李静虚前辈的镇教之宝不假。但是——早在百年前,在李前辈尚未被天道选中、尚未成为代天巡狩之前,他便已预见到:一旦担起天道代言人之责,便需超然物外,这辛苦祭炼的乾坤针留在身边也再无出手的机会。如此至宝就此埋没,岂非可惜?所以在正式承接天道之命的前夕,他便将乾坤针赠予了他的至交好友——神尼优昙大师。此后百年间,此宝始终供奉在百花山潮音洞中,从未动用。”她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扫过山坡上那些目瞪口呆的邪道强人,继续说了下去:“此番为了应对老祖的百毒金蚕蛊,兰因不得不亲赴百花山,恳请神尼优昙前辈将此宝暂借一用。神尼前辈借宝之时,特意嘱咐兰因——此物虽是李前辈飞升前所赠,本不算徇私,可终究曾是李前辈之物,若用来大肆屠戮邪道同修,难免给有心人留下口舌,玷污李前辈百年来以德服人的清誉。故而神尼前辈只允我用这乾坤针的纯阳正气将金蚕逼退,却不可乘胜追杀。若非如此,方才诸位已见——金蚕一遇乾坤针便溃不成军,若兰因当真想要赶尽杀绝,这万千金针早已随金蚕追入绿云了。”最后她郑重说道:“所以,李静虚前辈并无半分徇私。这是他在成为天道代言人之前便已了结的旧事。况且,天道至公,若李前辈当真做出有违天道公正之事,天道岂会坐视不理?诸位尽可放心。”山坡上一片死寂。邪道强人们面面相觑——苟兰因若说的是真的,那这的确不算李静虚徇私。飞升前送出去的宝贝,过了一百年再经由友人之手借出来,这中间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因果,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难怪她有底气。可不管怎么说,那百毒金蚕蛊的确被人家克得死死的。三百人望着玉清观山门楼上被乾坤针守护得滴水不漏的苟兰因,心中刚燃起的那点怒火便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他们纷纷望向那团绿云,等待绿袍老祖宣布撤退。这仗已经打不下去了。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撤退,而是更盛的怒火。“今日——谁敢退!待此间事了之后,老祖我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定把他连皮带骨一并拆碎,用他的神魂点天灯,让他的尸骨喂金蚕!!!”绿袍老祖一声咆哮,将那些刚准备后撤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那张隐在绿云中从未现世的脸上想必已是杀气腾腾,连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恐惧的发抖,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老魔头豁出了全部底牌之后只许胜不许败的疯狂,“今夜既已到此,便再也没有退路!老祖我的金蚕蛊虽然被克,可我们仍旧占尽上风——嵩山二老被金蚕咬得重伤未愈,苦行头陀那老秃驴被啃成金骨架子还在禅房里躺着,玉清观里现在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地仙都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仍旧在我们手里!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也是唯一能翻灭峨眉的机会!错过今夜,等他们的伤养好,等峨眉的援军到齐,等齐漱溟从东海赶回来——我们便是再凑三百人、三千人,也撼不动峨眉半分!”,!他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每个人的心头:“所以今夜——就算把命搁在这儿,也绝不能退!进攻!按原计划强攻玉清观!老祖我亲自替你们督战!若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敢现身,自有老祖挡在你们前头!杀——!”没有人动。没有人敢退,可也没有人敢进。恐惧和犹豫在每一个人心头剧烈碰撞,将他们的身体钉在了原地。绿袍老祖没有再吼,没有再说半句废话。他只是冷哼一声,然后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中——万千金光再次涌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那些方才被乾坤针吓得落荒而逃的金蚕蛊,此刻再次从绿云中飞了出来。它们盘旋在密密麻麻的邪道强人上空,振翅之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遮天蔽日,将那本就昏暗的夜色搅得更加阴沉。方才它们面对乾坤针时是怕死的逃兵,可此刻面对那些手无乾坤针护体的邪道修士——每一只金蚕都重新露出了贪婪的獠牙。“两个选择。”绿袍老祖的声音从绿云中传出,不再暴怒,不再咆哮,只是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像冰封了万年的深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去死战玉清观,博那一线生机。”“二——”他顿了顿,那万千金蚕齐齐振翅,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被老祖的金蚕活活啃光血肉。你们身上——可没有乾坤针。”“自己选。”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那些邪道强人们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望着头顶上空那片嗡嗡作响的金色虫云,又望了望山门楼上被乾坤针守护得滴水不漏的苟兰因,最后再望了望身后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他们的牙齿在打颤,腿肚子在转筋,可他们的脚已经开始往前迈了。与峨眉死战,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峨眉自诩名门正派,只要在关键时刻束手就擒,未必会赶尽杀绝。可若是落在绿袍老祖的金蚕嘴里,那是一丝生机都没有。峨眉不会拿虫子活活啃死他们,绿袍老祖会。“踏踏踏踏……”数百名邪道强人连同十余名散仙握着飞剑的手在剧烈发抖,脚步沉重而凌乱,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山坡下挪,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那团绿云,眼中满是哀求——希望绿袍老祖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可绿云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些盘旋在半空中的金蚕,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往前推移。“唉。”玉清观山门之上,苟兰因望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胜利者的志得意满,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也没有半分虚情假意的伪装——只有一个修道之人,眼睁睁看着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一个疯子逼着往死路上走时,从心底发出的无奈与悲悯。“老祖,今夜就非要战吗?就非要为了你一个人的颜面与野心,让这么多邪门同道陪你一并葬送在这里?你说峨眉欠你的血债,你说今夜是你东山再起的时刻——可他们不欠你。他们只是被你逼着站在这片雪地上,用自己的命给你垫脚。他们的命,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钱吗?”绿云中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些被金蚕逼着往前走的邪道强人们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罢了。”苟兰因缓缓站起身来。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从那张古琴前站起,七星道袍在风雪中轻轻拂动。她望着山坡上那些一步一回头的邪道修士,望着他们脸上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连反抗的勇气都不敢有的恐惧,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你绿袍老祖可以视这数百条人命如草芥,驱他们为牛羊,逼他们替你送死——可我峨眉不行。他们或许个个都曾犯下恶事,或许手上都沾过无辜者的血。往后自有天道裁决,自有正邪公审。该判的判,该罚的罚,可绝不是今日——被你所胁迫着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她话音刚落,忽然转过身去,并指如剑,向着身后那座静谧如死的玉清观遥遥一指。那道纤细而苍白的指尖在风雪中指向的,仿佛不是一座寺院,而是一道终于等到了开启时刻的阀门。“绿袍老祖,睁眼看看,这是什么?????”话声刚落——“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密密麻麻的剑光从玉清观的每一扇门窗、每一道飞檐、每一座禅房之后同时亮起。那些剑光或赤红、或银白、或金色、或青紫,五颜六色,铺天盖地,将整座玉清观映得如同白昼。有人御剑悬停在半空中,有人稳稳落在山门楼两侧的飞檐翘角上,还有人守在院落围墙上。猎猎月白道袍或者火红袈裟在风雪中翻卷不息,将这座方才还看似空无一人的尼姑庵变成了一座刀锋林立的堡垒。“嗡~”庞大而深沉的气息从玉清观散发而出,气息并不张扬,却如同山脉一般厚重,仿佛整座寺院忽然活了过来,将这片山谷中所有的风雪与杀意都压在了它的脚下。:()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