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日,谢府从清晨起便浸润在一种不同于往年的、井井有条的忙碌中。下人们步履匆匆,却不见慌张;各处张灯结彩,也非一味的堆砌。厨房里飘出的不再是油腻厚重的气味,而是蟹鲜、桂花甜与各类秋实清蒸慢煮的复合香气,引得人食欲暗动。尹明毓起得比平日略早,梳洗穿戴齐整,依旧是简洁不失礼数的装扮。她先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了安,将今日宴席最后定下的流程和座位安排禀报了一遍。老夫人听罢,只含笑点头:“你安排得很好,我放心。”目光中尽是嘉许。从慈安堂出来,她又去大厨房转了一圈。刘管事早早候着,见她来了,忙不迭上前汇报各色菜品准备进度,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蟹已洗净待蒸,各色时蔬鲜果分门别类放好,汤羹正在慢火煨着。厨房里人手虽多,却忙而不乱。“夫人您看,都是按您定的菜单时辰来的,保准误不了事。”刘管事如今是半分不敢懈怠。尹明毓看了看,满意道:“刘管事费心了。今日宴席顺畅,便是大厨房的头功。”得了这句肯定,刘管事脸上笑开了花,干劲更足。午后,各房陆续收到按新规搭配好的节礼,除了常规的月饼佳酿,那“雅趣集”出品的“桂月飘香”系列,无论是印着淡雅桂纹的笺纸、带着清甜桂香的墨锭,还是绣工精巧的桂花香囊,都颇得女眷们喜爱。三房四小姐谢莹甚至亲自跑到槐树院来道谢——她接了铺子的绣活,工钱正好抵了衣裳的额外开销,如今荷包没空,又得了心仪的节礼,心情大好,对着尹明毓也比往日亲热许多。“二嫂嫂,这香囊的桂花绣样真别致,比外面买的还好!”谢莹爱不释手。“四妹妹喜欢就好。日后铺子若还有合适的活计,再让金娘子找你。”尹明毓笑道。“嗯!”谢莹用力点头,欢欢喜喜地走了。用自己手艺换来的东西,似乎格外香甜。尹明毓看着少女轻快的背影,微微一笑。管家理事,有时不光是管钱管物,理顺人心,让人各得其所,才是根本。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侯府披上一层暖金色。宴设在后园临水的“澄晖阁”,轩窗敞开,正对着一池秋水和即将升起的明月。阁内没有过多繁复装饰,只多摆了几盆应景的桂花和金菊,点了数盏造型雅致的宫灯,光线柔和。席位安排也摒弃了以往严格按尊卑长幼挤在一起的局促,稍微宽松些,用屏风略作区隔,既保全了各家隐私,又不失团聚之意。客人们陆续到来。除了谢家各房,还有几位与谢府交好、或是谢景明同僚的家眷。郭夫人、赵夫人等几位之前与尹明毓有过“清风”往来的夫人也到了,见面自然又是一番亲切寒暄。她们见今日宴席布置得清新雅致,菜品也别出心裁,私下里对这位谢二夫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永昌伯府的大奶奶苏氏也依礼来了,送的节礼厚重却不张扬。见到尹明毓,两人相视一笑,客气中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提旧事,只聊眼前的花好月圆。谢景明在前厅接待男宾,稍晚些才与几位重要的男客一同入席。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常服,少了些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佳节里的松弛。入席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极快地扫了一眼主桌旁正低声与徐嬷嬷确认最后事宜的尹明毓,见她神色从容,指挥若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和乐、井然有序的景象,脸上的笑容就没淡过。尤其看到尹明毓虽忙碌,却始终气定神闲,与各府女眷应对得体,处理突发小事(如小孩打翻果汁)也迅速妥帖,心中更是欣慰。这个孙媳,她是越看越满意。宴席开始。菜品一道道上来,果然如尹明毓所规划,精致、应时、上菜节奏恰到好处。清蒸大闸蟹膏满黄肥,醉蟹酒香醇厚;蟹粉豆腐滑嫩鲜美,蟹肉莼菜羹清雅润口;栗子烧鸡酥烂,桂花糖藕甜糯;几样时蔬炒得碧绿爽脆。没有过分奢华的排场,却每一道都让人感受到时令的美好和主人的用心。“这道蟹粉豆腐甚是鲜美,火候恰到好处。”“这桂花糖藕甜而不腻,藕也选得粉糯。”“酒也好,是今年的新桂花酿吧?”席间赞语不时响起。谢策坐在尹明毓身边,自己拿着小银勺,努力对付他那只螃蟹,吃得小嘴油亮,不时抬头冲尹明毓笑。尹明毓一边照应着他,一边也不忘与左右的女眷谈笑,姿态放松自然,丝毫没有新手主母的紧绷感。谢景明坐在男宾那边,偶尔能听到女眷席传来的笑语,也能看到尹明毓侧脸温柔的弧度。他平日里不苟言笑,今日在这样的氛围下,神情也不自觉放松了许多,与同僚们饮酒闲聊,倒也融洽。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仆妇们撤下残席,换上清茶、鲜果和各色精巧月饼。阁外的空地上,早已备好了拜月的香案和瓜果。明月已升上中天,银辉洒满庭院,水面波光粼粼。,!老夫人领着众人至院中,按照礼节,焚香祝祷,拜月祈福。月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柔和而明亮。谢策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逗得老夫人直笑。拜月毕,便是自由赏月、游玩的时候了。水边放了数盏莲花水灯,点点灯火随波荡漾;孩子们提着各式灯笼在廊下嬉戏;大人们或凭栏赏月,或聚在一处品茶闲话,或投壶取乐。尹明毓略感疲惫,寻了处稍僻静些的临水栏杆靠着,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果茶,静静看着眼前的喧闹与静谧交织的画面。晚风带着水汽和桂香拂面,十分惬意。“累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尹明毓转头,见谢景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只酒杯。“还好。”她笑了笑,“侯爷怎不去与他们投壶?”“看看月亮,清净些。”谢景明在她旁边不远处站定,也望向那轮圆满的明月。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到远处隐隐的笑语和近处潺潺的水声。“今日的宴席,很好。”谢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尹明毓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随即坦然接受这份肯定:“大家:()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