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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双宫交锋(第1页)

寅时的宫道还笼在墨蓝的夜色里,石砖上凝着薄霜。谢景明随百官行列穿过东华门,朱红宫墙在晨曦中显出血一般的沉黯。他能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探究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今日朝会,要议三件事:江南织造局案结案呈报、威武镖局逾制案、以及……瑞亲王。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那里藏着李武昨夜送回的镖单副本,以及赵贵画押的证词。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像未出鞘的刃。“谢大人。”身侧传来声音。谢景明转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年逾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周御史。”“今日朝会,”周正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恐不太平。”“下官明白。”“明白就好。”周正看他一眼,“老夫昨日收到一封密信,落款画了蟠龙。”谢景明脚步微顿。“信上说,江南案宜速结,莫要节外生枝。”周正声音更低了,“谢大人,你手里的证据,当真要今日呈?”“御史觉得不妥?”“不是不妥,是太险。”周正抬头看前方巍峨的太和殿,“瑞亲王经营多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布。你今日若掀了这盖子,明日……恐遭反噬。”“那便反噬。”谢景明声音平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因畏险而退,要这身官袍何用?”周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老夫没看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这是老夫连夜写的,参瑞亲王逾制蓄兵、私运军械。今日,与你一同递上去。”谢景明一怔:“周御史……”“老夫这把年纪,还怕什么?”周正将奏折塞进他手里,“拿着。若有人发难,就说老夫主笔,你附议。”手中奏折沉甸甸的。谢景明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谢御史。”“不必谢。”周正摆摆手,“要谢,就谢你那位夫人。前日她送来的戏文,老夫听了。唱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钟声再响,百官列队入殿。---西华门内,坤宁宫的晨光来得柔缓些。尹明毓随着引路宫女穿过垂花门,庭院里几株晚桂还散着残香。皇后沈氏正在暖阁里用早膳,见她进来,含笑招手。“快进来,外头凉。”“臣妇给娘娘请安。”尹明毓依礼下拜。“免了免了。”皇后放下银箸,打量她,“有些日子没见,气色倒好。听说前阵子府里不太平?”“劳娘娘挂心,已经无碍了。”皇后示意她坐下,宫人奉上茶点。暖阁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窗棂上糊的霞影纱透进柔光,将皇后端庄的侧脸映得朦胧。“你今日进宫,不只是请安吧?”皇后轻啜一口茶,“本宫听说,谢大人今日要在朝会上,参奏瑞亲王?”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垂眸:“臣妇不知朝政。只是前日安郡王府赏菊,听了出好戏,觉得精彩,想来说给娘娘解闷。”“哦?什么戏?”“《铁面亲王》。”尹明毓抬起眼,“讲的是前朝一位亲王,私蓄府兵、暗运军械,最终伏法的故事。”暖阁里静了一瞬。皇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戏……本宫也听说了。”她缓缓道,“安郡王妃前日进宫,跟太后提了一嘴。太后老人家听了,半晌没说话。”尹明毓静静听着。“太后最后说,”皇后看着她,“戏文终究是戏文。前朝旧事,何必拿到今朝来说?”这话里带着敲打。尹明毓起身,重新跪下:“娘娘,戏文虽是编的,道理却是真的。臣妇愚钝,只知一个道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日纵容一寸,明日便失一尺。”“你倒是敢说。”皇后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知这话传出去,会惹多少人不快?”“臣妇知道。”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澈,“但臣妇更知道,若因畏人言而缄口,才是真正愧对娘娘平日教诲。”皇后看着她,良久,轻叹一声:“起来吧。”尹明毓起身,重新落座。“你今日来,是想让本宫在陛下面前,为谢大人说话?”皇后问。“不。”尹明毓摇头,“臣妇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一件事——若朝会上有人攻讦外子,求娘娘劝陛下,容他把话说完。”“只是这样?”“只是这样。”皇后若有所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瑞亲王是先帝幼弟,陛下的皇叔。这些年虽无实权,但在宗室里威望甚高。动他……不易。”“臣妇明白。”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臣妇偶然所得,请娘娘过目。”皇后接过,翻开。册子里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工笔小画:第一幅,王府后门深夜运出木箱;第二幅,箱中竟是弩机军械;第三幅,货物装车,往北而去;第四幅……是北地边关,镇北军的营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画功精细,场景清晰。皇后的手微微发颤。“这画……”“是赵贵所绘。”尹明毓轻声道,“他怕有朝一日被灭口,留此作证。每一幅画的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记录。原件已随证词递交刑部,这是摹本。”皇后合上册子,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本宫知道了。你且回去,今日……陛下自有圣断。”“谢娘娘。”尹明毓告退。走出坤宁宫时,晨光已铺满宫道,将她青色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没有回头,但知道,皇后会做出选择。---太和殿内,百官肃立。永庆帝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神情,只露出紧抿的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话音未落,瑞亲王一党的礼部侍郎王崇出列。“陛下,臣有本奏!”他高举奏折,“臣参户部侍郎谢景明,查案不力、滥用职权、构陷宗亲!”满殿哗然。谢景明面色不变,只抬眼看向御座。“王爱卿何出此言?”永庆帝声音平静。“陛下明鉴!”王崇大声道,“江南织造局案,罪首钱惟庸、从犯赵贵均已认罪,本可结案。然谢景明为邀功请赏,竟妄图将案情引向瑞亲王殿下!殿下乃天潢贵胄,国之宗亲,岂容污蔑?!此等行径,实乃构陷!”“臣附议!”又有几人出列,“谢景明借查案之名,行党争之实,其心可诛!”“臣等附议!”殿内一时群情汹汹。瑞亲王站在宗亲队列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捻着佛珠。谢景明等他们说完,才出列行礼。“陛下,臣有本奏。”“讲。”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周正的奏折、镖单副本、赵贵证词。内侍接过,呈至御前。“臣参瑞亲王朱胤,三罪。”他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其一,逾制蓄兵。亲王规制,府卫三百。然臣查证,瑞亲王府暗蓄府卫逾五百人,其中四十余人原系威武镖局镖师,皆经战阵,非寻常护卫。”殿内响起抽气声。“其二,私运禁物。”谢景明继续,“自三年前起,瑞亲王借威武镖局之便,暗中向北地运输铁器、药材,乃至军械弩机。此有镖单为证,共计二十三批,其中弩机一百二十具,精铁三千斤。”“胡说!”王崇厉声道,“此必是伪造!”“镖单有威武镖局印鉴、经手人画押,刑部已验明真伪。”谢景明看都不看他,“其三,勾结边将。所运军械,皆入镇北军营。镇北军统帅冯铮,乃瑞亲王连襟。臣请问——亲王私运军械入边军,意欲何为?”最后四字,掷地有声。满殿死寂。瑞亲王终于抬起眼,看向谢景明。那眼神平静,却深得像古井,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谢大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你可知,污蔑宗亲,是何罪?”“臣知。”谢景明迎上他的目光,“若臣所言有半字虚妄,甘领死罪。”“好。”瑞亲王缓缓走出队列,向御座躬身,“陛下,老臣恳请,与谢景明当庭对质。”永庆帝沉默片刻,点头:“准。”内侍搬来锦凳,瑞亲王坐下,理了理袍袖,这才看向谢景明。“谢大人说老臣逾制蓄兵。那五百府卫,可有名册?”“有。”谢景明道,“刑部已从威武镖局账册中,梳理出名录。”“那名录上,可有老臣画押?可有王府印鉴?”“无。”“既无,如何证明他们是老臣的府卫?”瑞亲王语气平缓,“威武镖局的镖师辞工后去了何处,与老臣何干?莫非京中哪位官员府上雇了辞工的镖师,就是那位官员私蓄府兵?”这话刁钻,却抓住了关键——证据链的断裂处。谢景明面色不变:“那私运军械呢?镖单上收货人写的可是‘北地冯府’。”“冯府?”瑞亲王笑了,“北地姓冯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谢大人怎知,那就是镇北军冯铮的府邸?再说了,老臣与冯铮虽是连襟,但多年少有往来。他府上采买什么,老臣如何得知?”“至于勾结边将……”瑞亲王站起身,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体弱多病,连王府都少出。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老臣图什么?又能图什么?”这话合情合理。殿中不少官员露出迟疑之色。是啊,瑞亲王年事已高,无子嗣,在朝中又无实权。他谋反,图什么?王崇见状,立即高声道:“陛下!谢景明构陷亲王,证据薄弱,全凭臆测!臣请治其诬告之罪!”“臣附议!”“臣等附议!”声浪再起。谢景明孤立殿中,如礁石迎浪。他抬眼看向御座,永庆帝面沉如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谢爱卿。”皇帝终于开口,“你还有何话说?”,!谢景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蟠龙纹。“此玉佩,乃赵贵交出。”他高举玉佩,让满殿皆见,“赵贵供认,此乃三年前瑞亲王赏赐,作为他办事得力的信物。而当时所办之事,正是第一批军械运输!”玉佩在晨光中温润生辉,蟠龙栩栩如生。瑞亲王脸色终于变了。“陛下!”他急声道,“此物定是伪造!老臣从未赏过什么玉佩!”“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谢景明看向内侍总管,“刘公公,请您掌眼。”内侍总管刘谨上前,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又对着光看了看,脸色渐渐凝重。他转身,向御座跪倒:“陛下……此玉佩的玉料,是二十年前西域进贡的羊脂籽玉,当时先帝赏了三位亲王,瑞亲王殿下正是其一。这雕工……老奴认得,是宫廷御用匠人郑三刀的刀法。郑三刀十年前去世,这玉佩……该是旧物。”殿内落针可闻。瑞亲王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宗亲扶住。他死死盯着那玉佩,眼中终于露出慌乱。“陛下……”他嘶声道,“老臣……老臣冤枉!定是有人陷害!”“陷害?”周正此时出列,冷笑,“殿下莫不是要说,这玉佩是赵贵偷的?或是谢大人伪造的?刘公公在宫中侍奉四朝,他的眼力,殿下也怀疑?”“我……”瑞亲王语塞。永庆帝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瑞亲王面前,伸出手。刘谨将玉佩奉上。皇帝摩挲着玉佩上的蟠龙纹,良久,轻声道:“皇叔,朕记得,这块玉佩……是当年您四十寿辰时,父皇赏的。您曾说,要世代相传,作为传家之宝。”瑞亲王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您将它赏给一个商人。”永庆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为了什么?为了让他替您运军械?为了……让您那五百府卫,配上弩机?”“陛下明鉴!老臣绝无二心!”瑞亲王以头触地,“老臣只是……只是一时糊涂!那些军械,老臣绝无他用,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永庆帝俯身,看着他,“皇叔,您告诉朕,亲王私蓄府兵、私运军械入边关,若不是谋反……还能是什么?”瑞亲王浑身颤抖,说不出话。皇帝直起身,看向满殿文武。“传旨。”声音不大,却威严如雷霆。“瑞亲王朱胤,逾制蓄兵、私运军械、勾结边将,着革去亲王爵位,圈禁宗人府,等候三司会审。”“镇北军统帅冯铮,就地解职,押解进京。”“威武镖局一应涉案人员,严惩不贷。”“江南织造局案,牵连官员,一律按律处置。”一道道旨意,如惊雷炸响。瑞亲王瘫软在地,被侍卫拖出大殿。王崇等人面如死灰,跪地不敢言。永庆帝看向谢景明,眼神复杂:“谢爱卿。”“臣在。”“此案……你办得好。”皇帝顿了顿,“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擢升户部尚书,即日上任。”户部尚书!正二品!满殿皆惊。谢景明却无喜色,只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然臣有一请——”“讲。”“臣请陛下,严查此案之余,莫要牵连过广。”谢景明抬头,“瑞亲王之罪,罪在自身。其党羽或有胁从,或有蒙蔽,请陛下酌情处置,以示天恩。”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周正都诧异地看他。永庆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倒是总让朕意外。”他摆摆手,“准了。涉案官员,按情节轻重处置,不必株连。”“陛下圣明!”百官山呼。退朝时,谢景明走在最后。周正追上来,低声道:“你方才为何要求情?那些人,可没少攻讦你。”“御史,”谢景明看向宫门外渐亮的天光,“下官夫人常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但雷霆过后,总要有雨露,万物才能生长。”周正一怔,随即大笑:“好!好一个雷霆雨露!老夫今日,算是服了!”两人走出东华门,晨光已盛。谢府的马车等在门外,尹明毓正掀帘看着宫门方向。见他出来,眼中露出笑意。谢景明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等久了?”“不久。”尹明毓看着他,“方才宫里传出消息……你升尚书了?”“嗯。”“那怎么不高兴?”谢景明摇摇头,坐上马车,才轻声道:“只是觉得……这朝堂,太深了。”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深不怕。咱们一步一步走,总能走稳。”马车驶离宫门,融入京城熙攘的晨市。远处钟楼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荡开秋日澄澈的天空。,!而在宫墙深处,坤宁宫的暖阁里,皇后正将一本画册递给永庆帝。“陛下看看这个。”皇帝翻开,一页页看过,眼神渐沉。“这是……”“谢夫人今日送来的。”皇后轻声道,“她说,戏文是编的,道理是真的。”永庆帝合上册子,望向窗外。庭院里,最后几瓣桂花飘落,香已成尘。“朕这个皇叔……”他喃喃,“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已仁至义尽。”“是啊。”皇帝闭目,“传旨——瑞亲王圈禁期间,一应用度照旧。他年事已高,让太医常去请脉。”“是。”旨意传下时,谢府的马车已到家门。谢策正在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回来,飞奔上前:“父亲!母亲!”谢景明下车,将儿子抱起:“今日怎么没上学?”“先生说了,今日有喜事,放假一日!”谢策搂着他的脖子,“父亲,我听说您升官了?”“你消息倒灵通。”“那当然!”孩子得意,“我是家中长子,自然要知道!”尹明毓笑了,牵起儿子的手:“走,今日咱们吃好的,庆祝庆祝。”一家三口往府里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叠在一起,密不可分。庭院里,那株被风雨打落过的海棠,竟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点,在秋风里微微颤动。生机不绝。(本章完):()继母不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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