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惊蛰已过,春分未至。永昌侯府后院的菜园子,已然换了模样。竹篱笆上爬上了嫩绿的豌豆苗,地里的白菜抱了芯,萝卜缨子翠生生地抖着,一畦小葱长得最旺,绿油油地挺着腰杆。茅草棚下,尹明毓正指挥着兰时摘菜。“那棵白菜可以摘了,旁边的再等两天。萝卜拔那三棵大的,小葱剪一半,留一半继续长。”兰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菜篮子就满了。主仆俩正准备收工,院门外传来谢策兴奋的声音:“母亲!母亲!我的蚕宝宝吐丝了!”九岁的少年郎捧着个竹筛子跑进来,筛子里铺着桑叶,十几条白胖的蚕正在慢悠悠地织茧。这是开春时尹明毓给他找的活计,说是养蚕能让孩子懂些农桑之事。尹明毓凑近看了看,笑了:“真吐丝了。再过几天,就能收茧了。”“收茧之后呢?”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收茧之后,煮茧抽丝,丝可以织绸子。”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养的这一筛蚕,大概能抽出三两丝,够给你做条小手帕。”谢策高兴极了:“那我还要养!”“行,明天让金娘子再给你弄些蚕种来。”三人正说着话,前院来了个丫鬟:“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江南来了客人。”江南?尹明毓心里咯噔一下。江南的事不是都了结了吗?程万里下狱,盐商总会改组,新政推行顺利……这时候来的,会是谁?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兰时往前院去。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见尹明毓进来,那人起身拱手:“这位便是谢夫人吧?在下程文谦,见过夫人。”程文谦?尹明毓想起来了——程万里的儿子。那日在扬州盐商总会,是他接的她,也是他送的客。只是那时他穿的是月白长衫,今日换了靛青色,气质更沉稳了些。她福了福身:“程公子。”老夫人开口:“程公子今日来,说是替江南商界的几位朋友,给咱们府上送些谢礼。”谢礼?尹明毓看向程文谦。程文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家父之事,罪有应得。但他倒台后,江南盐务得以肃清,商界气象一新。徽州商帮、苏杭丝商、两淮茶商等十余家商号,感念侯爷与夫人为江南百姓做的好事,凑了些薄礼,聊表心意。”礼单很长,列了十几项。有苏州的绣品、杭州的龙井、徽州的歙砚、扬州的漆器……都是江南特产,不算贵重,但样样精致。尹明毓没接礼单,只问:“程公子,令尊的事……”“家父罪孽深重,理当伏法。”程文谦神色平静,“在下今日来,一为送礼,二为辞行。”“辞行?”“是。”程文谦道,“家父的产业已尽数抄没,程家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在下准备携家眷南迁,去闽粤一带,从头开始。”他说得坦然,没有怨怼,也没有乞怜,只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尹明毓沉默了。程万里罪该万死,可程文谦……那日在扬州,他暗中相助,后来又帮忙送信。如今家破人亡,却还能如此从容。“程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老夫人问。“做些小生意,糊口而已。”程文谦笑了笑,“江南是回不去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在这些年读了些书,也见过些世面,总不至于饿死。”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传声:“侯爷回府了。”谢景明大步走进来,见厅里有客,脚步顿了顿。待看清是程文谦,眉头微皱:“程公子?”程文谦连忙起身行礼:“见过侯爷。”谢景明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礼单:“这是?”程文谦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谢景明听完,沉默片刻,道:“礼,侯府收了。但有一句话,请程公子带给江南的朋友——新政推行,是为利国利民。只要守法经营,朝廷自会扶持。若有人想走程万里的老路……”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程万里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程文谦躬身:“在下明白,定将侯爷的话带到。”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对尹明毓深深一揖:“夫人,扬州之事,多谢。”谢尹毓知道他说的是那日他暗中相助的事,轻轻摇头:“该我谢你才是。”程文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人一走,厅里安静下来。老夫人看着那礼单,叹了口气:“这程文谦,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摊上那么个爹。”谢景明没接话,只对尹明毓道:“你跟我来书房。”书房里,谢景明关上门,第一句话就问:“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没有。”尹明毓摇头,“就是送礼,辞行。看起来很坦然。”,!谢景明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程万里秋后问斩,程家彻底完了。程文谦这个时候来送礼辞行,是聪明之举——表明态度,划清界限,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会报复吗?”尹明毓问。“不会。”谢景明很肯定,“程文谦读过书,明事理。他知道他爹做的是什么事,也知道那些事该有什么下场。报复?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尹明毓松了口气。她其实对程文谦印象不坏。那日在扬州,他若有歹意,她根本逃不出来。“江南那边,现在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很好。”谢景明脸上有了笑意,“新政推行三个月,盐价稳中有降,盐税同比增了两成。陛下很高兴,说要给江南官员记功。”“那就好。”尹明毓也笑了,“不枉你忙活这么久。”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陛下还说,要给你封赏。”“我?”尹明毓一愣,“我有什么好封赏的?”“你提供的那些证据,是扳倒程万里的关键。”谢景明道,“还有你在江南的作为……陛下都知道了。说要封你个诰命,再赏些东西。”尹明毓眨眨眼:“诰命?我不是已经有诰命了吗?”“不一样。”谢景明解释,“你现在的诰命是因为嫁给我。这次封的,是你自己的功劳。”自己的功劳……尹明毓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嫁到谢家后,她一直是“谢尹氏”,是永昌侯夫人,是谢景明的妻子,是谢策的继母。可这一次,是因为她自己。因为她的勇气,她的坚持,她做的事。“那……”她小声问,“封什么?”“正三品淑人。”谢景明看着她,“圣旨过几天就下。”尹明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正三品淑人……那是多少女子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不高兴?”谢景明挑眉。“高兴。”尹明毓低下头,眼睛有些酸,“就是……有点不真实。”谢景明笑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有什么不真实的?这是你应得的。”他的手指温热,眼神温柔。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江南的那些日子,想起树林里的追杀,想起土坡上的搏命,想起他策马而来的身影。一切都值得。“谢景明。”她轻声说。“嗯?”“谢谢你。”谢景明挑眉:“谢我什么?”“谢谢你……”尹明毓想了想,“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谢景明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行了,别肉麻了。回去看看你的菜园子吧,不是说今天要摘菜做晚饭吗?”尹明毓也笑了:“好。”她转身要走,谢景明又叫住她:“等等。”“嗯?”“晚上多做两个菜。”谢景明顿了顿,“我请了李尚书来吃饭。”尹明毓眼睛一亮:“李尚书?户部的李尚书?”“嗯。”谢景明点头,“新政推行顺利,他功不可没。该请人家吃顿饭。”“明白!”尹明毓应得脆生生的,“我这就去准备!”她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谢景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个女子,给个诰命就能高兴成这样。要是知道他还给她准备了别的惊喜……他摇摇头,重新坐下看公文。---傍晚,永昌侯府正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了八菜一汤,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最特别的是,其中四个菜用的都是菜园里现摘的菜——清炒白菜、萝卜炖肉、小葱拌豆腐、豌豆苗蛋汤。李尚书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尝了口清炒白菜,连连点头:“唔,这白菜好,清甜爽口,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老夫人笑道:“这是明毓自己种的,今儿刚摘的。”“自己种的?”李尚书惊讶地看向尹明毓,“谢夫人还会种菜?”“闲着没事,种着玩。”尹明毓谦虚道。“种得好啊。”李尚书又夹了一筷子,“这味道,让老夫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吃自家菜园子的感觉。新鲜,有菜味。”谢景明举起酒杯:“李大人喜欢就好。这杯酒,敬您。新政推行顺利,多亏您坐镇户部。”“哪里哪里。”李尚书连忙举杯,“是侯爷运筹帷幄,老夫不过是按章办事。”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朝政上。李尚书放下筷子,正色道:“侯爷,江南那边是稳住了,可京城里……有些人坐不住了。”谢景明挑眉:“哦?谁坐不住了?”“还能有谁。”李尚书压低声音,“程万里那些同党,虽然抓了一批,可还有些藏得深的。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暗地里使绊子。”“什么绊子?”,!“最近市面上有些流言,说新政推行太快,伤了商贾的心,长此以往会影响商贸。”李尚书冷笑,“还说盐价降了,朝廷税收却增了,定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全然不提那些被砍掉的中间盘剥。”谢景明神色不变:“还有呢?”“还有……”李尚书看了眼尹明毓,欲言又止。“李大人但说无妨。”“还有人说,侯爷您之所以铁腕推行新政,是因为……因为夫人在江南受了委屈,您要替夫人出气。”尹明毓一愣。谢景明笑了:“这倒是新鲜。”“侯爷,您别不当回事。”李尚书忧心道,“这些话传开了,对您的名声不利。那些人就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动摇陛下对新政的信心。”谢景明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李大人,您说,陛下是信这些流言,还是信江南实实在在的盐税增收?”“这……”“陛下是明君。”谢景明道,“新政推行三个月,盐税增两成,盐价降一成,百姓得实惠,国库得增收。这样的政绩摆在这儿,几句流言能动摇什么?”李尚书想了想,点头:“侯爷说得是。是老夫多虑了。”“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谢景明眼神冷下来,“查查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背后是谁指使。既然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杀意,李尚书听得明明白白。他连忙举杯:“侯爷英明。”这顿饭吃到戌时方散。送走李尚书,尹明毓扶着谢景明回房。谢景明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脚步有些虚浮。“那些流言……”尹明毓轻声问,“真的不要紧吗?”“不要紧。”谢景明揽着她的肩,“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做了事,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就会反击。手段高下而已。”“可他们说是因为我……”“那又怎样?”谢景明低头看她,“就算真是因为你,又如何?我谢景明的夫人受了委屈,我还不能替她出气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尹明毓听得哭笑不得。“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说我什么?宠妻无度?”谢景明笑了,“那就让他们说去。我宠我自己的夫人,碍着谁了?”尹明毓心里暖暖的,不再说什么。两人走到后院,经过菜园时,谢景明忽然停下脚步。月光下,菜园子静悄悄的。白菜在夜色里泛着墨绿的光,萝卜缨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小葱挺得笔直,豌豆苗爬满了篱笆。“长得真好。”谢景明说。“嗯。”尹明毓点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二茬了。”谢景明转过头看她:“明毓。”“嗯?”“等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去庄子上住几天。”他说,“听说庄子后山有片野茶园,咱们去采茶,自己炒,自己喝。”尹明毓眼睛一亮:“真的?”“真的。”谢景明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尹明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水。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些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有她在身边,有这样一方菜园,有这样平静的日子。就够了。“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天凉了。”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菜园在月光下沉睡。身前,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温暖,明亮。(本章完):()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