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扬州城的夜彻底黑透了。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没点灯,尹明毓和兰时摸着黑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伤药,就是尹维信白天强撑着写下的那沓纸——关于程万里让他转运过的每一批货。“娘子,都准备好了。”兰时压低声音,“马车在后门等着,车夫是早上买宅子时牙行推荐的,说是老实人。”尹明毓点点头,走到隔壁房间。尹维信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听见推门声,他哑着嗓子问:“要走了?”“嗯。”尹明毓走到床边,“能撑得住吗?”“撑不住也得撑。”尹维信苦笑,“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给的,你说走,我就走。”这话说得萧索,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尹明毓没接话,转身示意兰时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尹维信下床,动作尽量放轻,可尹维信还是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出了房间,廊下空无一人。客栈已经打烊了,掌柜的早早歇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三人贴着墙根往后门挪,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后门外是条窄巷,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那儿。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见他们出来,连忙掀起车帘,却一句话也没说。尹明毓心下一凛——这车夫太安静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扶着尹维信上了车,自己也钻进去,兰时紧随其后。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漆黑一片,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尹明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谢景明给她防身的,她一直贴身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了约莫一刻钟,尹明毓忽然察觉不对劲。这条路……不是往城东的方向。早上兰时买的小宅子在城东,可马车分明在往城南走。她猛地掀开车帘:“停车!”车夫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夫人,走城东的关卡查得严,咱们绕城南出城。”“我说停车!”尹明毓厉声道。马车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尹明毓心一横,抽出匕首架在车夫脖子上:“停,还是不停?”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车夫浑身一僵,终于勒住了马。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周黑黢黢的,连个灯都没有。“谁让你这么走的?”尹明毓声音冷得像冰。车夫哆嗦着:“是、是牙行的人交代的,说走这条路安全……”“牙行的人姓什么?长什么样?”“姓、姓李,四十来岁,左脸上有颗痣……”尹明毓脑子里嗡的一声。早上兰时去买宅子,她特意交代要找可靠的牙行,还让兰时留意对方的样貌特征。兰时回来时说,牙行掌柜姓王,是个胖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下车!”她喝道。车夫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巧合。程万里早就布好了网,等着她往里钻。“娘子……”兰时声音发颤,“咱们现在怎么办?”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子她不认识,但远处能看见运河的波光,还有码头上的灯火。“去码头。”她当机立断,“运河上船多,找条船离开扬州。”“可三老爷的伤……”“顾不上了。”尹明毓跳下车,“再不走,命都没了。”她转身去扶尹维信。尹维信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任由她搀扶,可刚站到地上,就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背你。”尹明毓蹲下身。“不行!”尹维信和兰时同时出声。“我说,背你。”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叔,你想死在这儿吗?”尹维信沉默了。片刻后,他趴到了尹明毓背上。尹明毓一咬牙,站起身。尹维信不算重,可她一个女子,背着一个成年男子,每走一步都艰难。兰时想帮忙,可她自己也提着包袱,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巷子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尹明毓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背上的尹维信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明毓……”他声音哽咽,“放我下来吧。你带着兰时走,我……”“闭嘴。”尹明毓打断他,“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半路扔下你。”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尹维信趴在她背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他终于明白,这个侄女为什么能嫁给谢景明那样的人,为什么敢独自来江南,为什么敢跟程万里叫板。因为她骨子里,有一种连男人都少有的狠劲儿。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知走了多久,巷子终于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是运河码头。夜里的码头比白天冷清许多,但还有几艘货船在装卸货物。挑着灯笼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着一袋袋的盐包、米袋。尹明毓放下尹维信,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兰时连忙递上水囊,她接过来灌了几口,才缓过劲儿。“去找船。”她吩咐兰时,“不拘什么船,只要能立刻开,去哪儿都行。价钱不是问题。”兰时应声去了。尹明毓扶着尹维信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她的心还是悬着。程万里既然能买通车夫,自然也能买通码头的人。这扬州城,恐怕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果然,没过一会儿,兰时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娘子,不、不好了!码头上几个船老大都说今晚不出船,问他们为什么,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偷偷塞钱给一个小伙计,他才告诉我……程会长发了话,今晚谁敢出船,以后就别想在扬州混了。”尹明毓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要赶尽杀绝。“还有别的路吗?”她问。兰时摇头:“城门早就关了,就算没关,出城的关卡肯定也有人守着。水路是唯一的路,可现在……”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尹明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明毓。”尹维信忽然开口,“我知道一条路。”尹明毓睁开眼:“什么路?”“运河下游三里,有个废弃的旧码头。”尹维信喘了口气,“三年前我帮程万里运货的时候用过一次。那里没官差,只有几个老船工,偶尔接些私活。如果……如果他们还认得我,或许……”“带路。”尹明毓站起身。“可你的身子……”“死不了。”尹明毓重新背起他,“指路。”三人离开主码头,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这一段路比巷子里更难走——河岸湿滑,杂草丛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尹明毓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出了血,可她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走。兰时跟在一旁,眼泪汪汪的,却不敢哭出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尹维信说:“到了。”眼前果然有个破旧的码头。几根朽烂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栈桥塌了一半,岸边停着两条小船,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尹明毓放下尹维信,走到码头边,压低声音喊:“有人吗?”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其中一条小船的船舱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啊?”“过路的,想雇船。”尹明毓连忙道。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钻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提着盏破旧的油灯,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走到栈桥上,借着灯光打量尹明毓:“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扬州。”尹明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定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付一百两。”老船工看着银票,没接:“姑娘,不是钱的问题。这大晚上的,运河上不太平啊。”“再加五十两。”尹明毓又取出一张银票。老船工还是没接,目光却转向她身后的尹维信。看了半晌,他忽然道:“尹三爷?”尹维信一愣:“你认得我?”“三年前,你在我这儿雇过船。”老船工提着灯走近了些,看清尹维信满脸的伤,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被人打了。”尹维信苦笑,“老丈,行个方便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老船工看看尹维信,又看看尹明毓,最后叹了口气:“上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送你们到对岸。至于那边安不安全,我管不了。”“多谢。”尹明毓松了口气。三人上了船。船舱很小,勉强能坐下。老船工解了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船行到河心时,尹明毓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靠在船舱壁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姑娘。”老船工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程会长?”尹明毓心头一跳:“老丈怎么知道?”“今晚码头封船,多少年没见过了。”老船工一边撑船一边说,“程会长这人,表面上和气,实际上……手黑着呢。你们能从他手里逃出来,不容易。”尹明毓没接话。老船工也不再多问,专心撑船。竹篙一下一下点着水面,声音轻而稳。运河很宽,对岸的灯火看起来很近,可小船足足划了两刻钟才到。老船工选了个僻静的河滩靠岸,放下跳板:“到了。往前走走有个小镇,你们可以去那儿歇脚。”尹明毓下了船,将两张银票都递给老船工:“多谢。”,!老船工只收了一张:“说好一百两就一百两。这世道,赚点良心钱,睡觉踏实。”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我多嘴一句——程会长的势力,不只扬州。你们就算过了河,也未必安全。能走多远走多远吧。”说完,撑船走了。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尹明毓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扬州城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明毓。”尹维信忽然开口,“我想好了。”“想好什么?”“把我写下的那些东西,交给谢侯爷。”尹维信声音很轻,“程万里做了那么多恶事,不能让他再逍遥法外。我……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能帮你们扳倒他,值了。”尹明毓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三叔……”“别劝我。”尹维信笑了笑,笑里带着释然,“我这辈子,糊涂了大半生,临了临了,总该做件明白事。就当……就当是还你的。”尹明毓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要亮了。---与此同时,扬州城,盐商总会。程万里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干瘦车夫,一个是码头上的小管事。“跟丢了?”程万里声音平静。车夫抖得像筛糠:“会、会长饶命!那女人太狠了,拿刀架着我脖子,我、我不敢不从啊……”小管事也磕头如捣蒜:“码头都封了,他们肯定出不去!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搜查了,天亮之前,一定把人找回来!”程万里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玉核桃。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许久,他才开口:“找?你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废物。”程万里吐出两个字。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程万里挥挥手:“滚出去。天亮之前找不到人,你们知道后果。”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程万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运河的波光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尹明毓……他低估了这个女人。原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内宅妇人,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胆识和决断。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还带走了尹维信那个麻烦。这下,事情棘手了。如果尹维信真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如果那些事传到谢景明耳朵里,传到京城……程万里眼神一冷。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鱼已脱钩,速决。”写完后,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手臂上。他将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脚上的铜管里,然后走到窗前,将鸽子抛向夜空。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程万里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尹明毓,你以为逃出扬州就安全了吗?太天真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本章完):()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