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京郊河畔,游人如织。柳枝新绿,桃花初绽,姑娘们穿着鲜亮的春衫,在水边嬉戏采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小脸兴奋得发红——这是他头一回正经过上巳节。尹明毓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春衫,外罩月白薄纱披帛,发间簪着谢景明送的桃木簪,素净却不失娇俏。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灯,轻声道:“我家乡也有这样的习俗,只是水没这么宽,花灯也没这么多。”“你家乡……”谢景明侧头看她,“江南?”“嗯。”尹明毓点头,“小桥流水,乌篷船,春雨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她顿了顿,笑了,“其实也不全是好的,梅雨天的时候,被子都能拧出水来,烦得很。”谢景明想象着那画面,唇角微扬:“那还是京城好。”“各有各的好。”尹明毓看着远处放纸鸢的孩童,“江南温软,京城大气。就像人——有人爱牡丹的富贵,有人爱莲花的清雅,没有高下,只有不同。”这话说得通透。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握紧了她的手。谢策忽然拽拽母亲的衣袖:“母亲,我也要放纸鸢!”谢景明买的纸鸢是只燕子,彩绘的翅膀,长长的尾巴。父子俩在河滩上跑着,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越飞越高。谢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再高些!再高些!”尹明毓站在柳树下看着,眼里含着笑。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春天。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从容自在;从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穿越者,到如今撑起一个家的侯府主母。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依然是尹明毓,只是更坚定,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夫人。”兰时轻声唤她,“那边……好像有人在看咱们。”尹明毓抬眼,顺着兰时的目光看去。河对岸的茶棚里,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见她看过去,又忙别开脸。“认得吗?”尹明毓问。兰时摇头:“面生,但看打扮,像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尹明毓不在意地笑笑:“随她们看吧。”树大招风,她早就习惯了。自御前对质后,她在京中女眷圈里便成了个“话题”。有人说她大胆,有人说她出格,也有人说……她配不上靖安侯。这些话,她听过便罢。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午后回府,谢策玩累了,在马车里便睡着了。谢景明抱着儿子下车,动作轻柔,与平日里冷肃的模样判若两人。尹明毓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金娘子说,铺子里想招两个女伙计,专门负责招待女客。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已经让她去办了。”谢景明脚步一顿:“女伙计?”“嗯。”尹明毓点头,“‘百味轩’的客人里,妇人小姐占了四成。有些话,男子不便说,女子之间反倒好开口。招两个伶俐的女伙计,生意应该能更好。”她说得自然,谢景明却听得新奇。这世道,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已是少见,她竟还要招女伙计……“有人非议吗?”他问。“有啊。”尹明毓笑了,“金娘子说,有人骂她‘伤风败俗’。可那又如何?铺子是我的,我想招什么人,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两个女伙计都是寡妇,家里有老有小要养。给她们一份工,让她们能自食其力,有什么不好?”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头一动。这就是她——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心存良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好那么一点点。“你做得对。”他说。尹明毓抬眼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你不觉得我胡闹?”“不觉得。”谢景明认真道,“你做的事,都有你的道理。我信你。”三个字,重若千钧。尹明毓心头一暖,别开眼:“……油嘴滑舌。”嘴上这么说,唇角却悄悄弯起。两人将谢策安置好,回到正院。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花香。谢景明忽然道:“明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嗯?”“我想……把侯府的中馈,全权交给你。”谢景明看着她,“祖母年事已高,该享享清福了。往后这个家,你来当。”尹明毓怔住。侯府的中馈,不是小事。田庄、铺子、人情往来、府内开销……千头万绪,责任重大。“我……能行吗?”她难得有些不自信。“你能。”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这几个月,你做得很好。学堂、铺子、府里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相信你。”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也是祖母的意思。她说,这个家交给你,她放心。”,!尹明毓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试试。”不是“我能”,而是“我试试”。依然是她一贯的风格——不夸海口,只做实事。谢景明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跟祖母说,让她慢慢把事务交接给你。”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那……二房那边?”“二房有祖母压着,不敢有异议。”谢景明眼神微冷,“至于三叔——他如今自顾不暇,没精力生事。”吴文远倒台,三老爷失了靠山,又被谢景明敲打过,确实掀不起风浪了。尹明毓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肩上沉了沉。从管一个院,到管一个家。这责任,不轻。但她不怕。---三月初五,尹明毓正式接手侯府中馈。老夫人将一串钥匙、几本厚厚的账册交给她,语重心长:“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但记住了——当家人,最忌心软。该硬气时,就要硬气。”尹明毓郑重接过:“孙媳谨记。”交接并非易事。田庄的租子、铺子的盈利、府里的开销、人情往来的礼单……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好在尹明毓有打理“百味轩”的经验,又有金娘子从旁协助,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有些事,出乎她的意料。“夫人,”管家呈上一份礼单,“下月初八是永昌侯府老太君的七十大寿,这是往年咱们府送的礼单,请您过目。”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礼单上列着:玉如意一柄、寿山石摆件一对、云锦四匹、百年老参两支……林林总总,价值不菲。“每年都送这么多?”“是。”管家道,“永昌侯府与咱们是世交,老太君又与老夫人是手帕交,礼数上……不敢怠慢。”尹明毓合上礼单:“知道了,我斟酌斟酌。”管家退下后,她独自对着账册出神。侯府看似显赫,实则开销巨大。田庄的收成要养庄户,铺子的盈利要周转,府里上下百来口人要吃喝拉撒……这些礼尚往来,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该变变了。她提笔,重新拟了一份礼单:玉如意照旧,寿山石摆件换成她亲手绣的百寿图,云锦减为两匹,老参换成她铺子里新制的寿桃糕。礼轻情意重。她想,若是真心相交,不会在意这些虚礼;若是在意虚礼,那这交情……不要也罢。---消息传出去,果然引起了议论。二房一位婶娘特意来找尹明毓,话说得委婉:“景明媳妇啊,永昌侯府可不是一般人家。礼送轻了,怕人家觉得咱们怠慢……”尹明毓正在核对田庄的账目,头也没抬:“婶娘放心,我心中有数。”“你有数就好。”那位婶娘讪讪道,“只是这中馈刚接手,还是稳妥些好。别让人说咱们谢家……落魄了。”这话说得难听了。尹明毓放下笔,抬眼看她:“婶娘觉得,怎样才算不落魄?是打肿脸充胖子,借钱也要送重礼?还是量力而行,以诚相待?”“这……”“谢家是勋贵,勋贵的体面,不是靠金银堆出来的。”尹明毓语气平和,“是靠家风,靠德行,靠子孙争气。咱们把礼送轻了,永昌侯府若因此疏远,那这门亲,不交也罢。”她说得坦然,那位婶娘反倒说不出话来。待她走后,兰时小声道:“夫人,您这么直接……会不会得罪人?”“不得罪人,就得罪自己。”尹明毓继续看账册,“侯府的账目我看了,这些年人情往来的开销,占了总进项的三成。再这么下去,金山银山也要掏空。”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祖母把中馈交给我,不是让我萧规曹随的。该改的,就得改。”兰时似懂非懂,但见她神色坚定,便不再多言。---三月初八,永昌侯府寿宴。尹明毓带着谢策赴宴,礼单递上去时,管事的神色果然有些异样。但她坦然自若,牵着谢策进了府。老太君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了尹明毓,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你就是景明媳妇?好,好模样,好气度。”尹明毓奉上寿礼,特意展开那幅百寿图:“这是孙媳亲手绣的,针脚粗陋,老太君莫要嫌弃。”百寿图绣得精致,一百个“寿”字,字体各异,可见用心。老太君仔细看着,眼里露出笑意:“这礼好,比那些金玉之物更合我心。”她又尝了寿桃糕,点头称赞:“甜而不腻,松软适口。听说这是你铺子里做的?”“是。”尹明毓笑道,“老太君若喜欢,往后我常让人送来。”“那可说定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实在,对我脾气。”宴席上,果然有人窃窃私语,说谢家礼送得轻了。但老太君一句“对我脾气”,便堵了所有人的嘴。,!尹明毓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谢策也乖巧,行礼问安,背书答对,引来一片称赞。回府的马车上,谢策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母亲,今天那些人……是不是在说咱们坏话?”“你怎么知道?”“我看她们眼神不对。”谢策皱着小脸,“像学堂里那些说柱子坏话的孩子。”尹明毓笑了:“那策儿觉得,该怎么办?”“不理他们!”谢策挺起小胸脯,“清者自清!”“对。”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这世上总有人,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咱们不必在意,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马车驶过街市,外头华灯初上。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这座繁华的京城。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站在了谢家当家人的位置上。往后,会有更多挑战,更多非议。但她不怕。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回到府中,谢景明在书房等她。“如何?”他问。“还好。”尹明毓坐下,揉了揉眉心,“老太君很和气,其他人……随他们去吧。”谢景明递给她一杯茶:“辛苦了。”“不辛苦。”尹明毓接过茶,抬眼看他,“只是……往后可能还会有更多闲话。你介意吗?”“我若介意,当初就不会娶你。”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明毓,你做你想做的,不必在意旁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尹明毓看着烛光下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真好。“谢景明。”“嗯?”“谢谢你。”谢景明失笑:“又谢什么?”“谢谢你……永远站在我这边。”尹明毓轻声道。谢景明伸手,握住她的手:“夫妻一体,本该如此。”十指相扣,掌心温暖。窗外,月华如水。而他们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无所畏惧。(第二百八十八章完):()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