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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线头与针脚(第1页)

五月里的雨,下得缠绵。不大,但细密,丝丝缕缕地从早飘到晚,将青石板路浸得油亮,墙角的苔藓一天比一天厚实,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园子里的石榴花经了雨,红得有些沉,倒像凝固的血点子。谢景明坐在户部值房里,窗外的雨声成了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黄炳仁的私账、扬州盐运司的旧档、还有一份他私下誊录的,永宁侯府近五年的红白大事记。指尖在一行行墨字间缓缓移动,偶尔停顿,用朱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人名、数额。纸张渐渐被细密的字迹填满,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对面,孙郎中早已伏在案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位老吏已在这屋里耗了十几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驼,唯一不变的是核账时的专注,和偶尔抬眼时,那混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锐利。谢景明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潮湿的凉意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夜色深沉,雨丝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斜斜飘落。他想起白日里谢青送来的消息:林二爷近日常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家中“品茶”,而那位陈御史,与永宁侯府是姻亲。钱郎中则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已有三日未上值。可盯梢的人回报,钱郎中每日午后,都会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城东一处偏僻的宅子,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那宅子的主人,是个扬州来的绸缎商,姓徐。一切都像散落的线头,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谢景明关窗,回到案前。他重新摊开那张画满关系图的白纸,目光落在“永宁侯府”四个字上。三年前,永宁侯老夫人七十大寿,黄炳仁账上支银三千两,“京中打点”。两年前,永宁侯世子升任五军都督府佥事,黄炳仁账上又有一笔两千两,“贺仪”。一年前,永宁侯府嫁女,排场极大,黄炳仁账上记“添妆五百两”。时间、数额、事由,严丝合缝。这绝不是巧合。他提笔,在“永宁侯府”旁重重画了一个圈。---谢府“澄心院”里,灯火也亮着。尹明毓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谢策缝一件夏日穿的小褂。料子是极薄的细棉布,浅青色,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匀称。谢策早已睡熟了,在里间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兰时轻手轻脚进来,添了茶,低声道:“娘子,三房那边……二小姐今日还是没怎么吃东西。送去的饭食,只动了几口。”尹明毓手中针线未停:“知道了。明日让厨房做碗鸡丝粥,清淡些,再配两样小菜。我亲自送过去。”“是。”兰时顿了顿,“还有,西郊庄子那边传话,三太太……整日哭闹,说要见老夫人,见三老爷。庄头不敢做主,来请示。”“告诉她,静修便是静修,无谓的哭闹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尹明毓语气平静,“若她再闹,便减了她的用度。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是。”兰时退下后,尹明毓放下针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王氏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可谢妍……那孩子是无辜的。嫡母被送走,生母早逝,她一个庶女,在府里的处境可想而知。这几日怕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连房门都不敢出了。明日,是该去看看她。---次日一早,雨住了片刻,天色依旧阴阴的。尹明毓让厨房备好鸡丝粥和小菜,用食盒装着,亲自去了三房住的西跨院。院子比“澄心院”小些,陈设也简单。几个丫鬟仆妇见少夫人来了,都有些慌张,忙不迭地行礼。“二小姐呢?”尹明毓问。“在、在房里。”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道,“这两日都没怎么出来。”尹明毓点点头,径直走向谢妍的闺房。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谢妍穿着半旧的浅粉褙子,坐在窗前,对着铜镜发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妍妹妹。”尹明毓轻声唤道。谢妍猛地回神,看见是她,慌忙起身:“大、大嫂……”声音沙哑。“坐吧。”尹明毓将食盒放在桌上,“还没用早膳吧?我让厨房做了些粥和小菜,你尝尝。”谢妍眼圈又红了,低下头:“谢……谢谢大嫂。”尹明毓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摆在她面前:“趁热吃。”谢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进碗里。“大嫂……”她哽咽道,“我母亲她……”“三婶去了庄子静修,是为她好,也是为谢府好。”尹明毓语气温和,“你不必太过忧心,她在那里有人照看,不会受苦。”,!“可外头都说……说我母亲勾结逆臣,要害谢府……”谢妍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是……我没有……”“我知道你没有。”尹明毓看着她,“你是你,三婶是三婶。你做不了她的主,也无需替她承担过错。”她顿了顿,又道:“但这几日,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少闲话。觉得难堪,觉得抬不起头,是不是?”谢妍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很正常。”尹明毓递过帕子,“可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女儿,不管别人说什么,你的姓氏、你的身份,都不会改变。旁人越是看低你,你越要挺直腰杆,活得更好。”谢妍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解决不了问题,逃避也是。”尹明毓继续道,“你若整日躲在屋里,哭哭啼啼,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看,三房的姑娘,果然不成器。”“那我……我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尹明毓道,“读书、习字、绣花、理家……你是谢家小姐,这些本就是你该学的。过几日,安远侯府的苏小姐不是邀你去玩吗?大大方方地去,该说笑说笑,该走动走动。旁人若问起三婶,便说‘母亲去庄子静养了’,不必多言,更不必解释。”她看着谢妍的眼睛:“你越坦然,旁人越无话可说。”谢妍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惶恐渐渐淡了些。“大嫂,”她小声道,“您……您不怪我母亲吗?”“怪。”尹明毓坦诚道,“她做错了事,险些连累整个谢府,我自然怪她。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因她而迁怒于你,更不会因她而看轻你。”谢妍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却带了点释然:“谢谢大嫂……”“快把粥喝完。”尹明毓笑了笑,“凉了不好吃。”谢妍用力点头,擦干眼泪,低头喝粥。尹明毓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中微叹。这孩子,若能熬过这一关,或许能活出另一番模样。---午后,谢景明从户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尹明毓正陪着谢策认字,见他神色有异,便让兰时带谢策去园子里玩。“怎么了?”她问。谢景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今日钱郎中来上值了。”“哦?”“他主动来找我,说前几日病着,堆积了些事务,恐我新人不知旧例,特意来提点。”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句句关切,字字陷阱。”“他说了什么?”“说黄炳仁的账目混乱,往年都是抽查,若细核,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又说永宁侯府树大根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谢景明放下茶盏,“话里话外,都在劝我收手。”尹明毓沉吟:“他是慌了。”“是。”谢景明点头,“他越是劝,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今日孙郎中私下与我说,钱郎中的妻弟周振,调任户部后,经手的第一桩大差事,便是复核淮南盐税。而那一年的盐税亏空,比往年多了三成。”“账目可有问题?”“孙郎中说,当时他便觉得不对,上报了钱郎中。钱郎中压了下来,只说‘数目大体对得上,不必深究’。”谢景明眼神渐冷,“如今看来,不是不必深究,是不能深究。”尹明毓沉默片刻:“那接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查周振调任前后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扬州那边的联系。”谢景明道,“还有,永宁侯府那边,林二爷近日与都察院陈御史走得很近,怕是要在言路上做文章。”“弹劾你?”“或许。”谢景明不以为意,“他们越急,破绽越多。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窗外,又飘起了细雨。天色阴沉,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坚毅的侧脸,忽然道:“你自己小心。”谢景明转头看她,眼中带了点暖意:“放心。我有分寸。”他顿了顿,又道:“府里这边,三房的事,委屈你了。”“不委屈。”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这深宅大院,有时比官场还复杂。”“是啊。”谢景明望向窗外,“但只要咱们心里亮堂,步步踏实,再复杂,也总能理清。”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沙沙轻响。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过了一会儿,谢景明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文书要看。”“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明毓。”“嗯?”“谢谢你。”谢什么?谢她撑起这个家?谢她在风雨来时始终站在他身边?尹明毓没问,只笑了笑:“快去忙吧。”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她想起老夫人曾说过的话:“一个家,就像一件衣裳。外头看着光鲜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里子的针脚,得细,得密,得结实。”如今看来,这针脚不仅要细密,有时还得……足够锋利。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针线。小褂上那片竹叶,还差最后几针。雨继续下着。这五月里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本章完):()继母不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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