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安德烈雇了一辆马车,带他们穿过半座格拉斯城和一大片花田,来到他们今晚将住宿的地方——房东珍妮太太家。
这是一座朴素的红顶小屋。珍妮太太的体形是女版安德烈,热情则是升级版安德烈,马车还没停就朝他们跑来,见面一个结实的法国抱,勒得温玉和好一会儿喘不过气来。
“玉和,我的孩子,”珍妮太太泪眼婆娑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褐色长裙的女孩,想靠近又害羞,不靠近又不甘心似的看着这边。晨香还是第一次看到法国人有这么害羞的,暗想真是不能对人乱下结论啊。
“卢西亚,你还在等什么?”珍妮太太回身叫道,“快去工厂叫大家,说他们今晚可以吃顿好的了。”
卢西亚低低地应了,又瞥了温玉和一眼,朝不远处建在一起的几座小楼走去。晨香收回视线,想想,拽拽温玉和的袖子:“你曾经就是在这儿生活了一年?”
“当然不是,”温玉和一本正经地说,“是学习了一年。”
当晚,安德烈带工厂里的工人,还有珍妮、卢西亚母女热情地给他们举行了欢迎会。晨香虽是第一次住进法国人家中,却莫名觉得十分亲切。虽然食物不同,人不同,就连大家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可是在这个遥远的异国小镇,在这所法国人的房子里,她却忽然想起了苏州,想起了爹、大福、亲生父亲,还有那些在温家工坊里简单而温馨的日子,随后就湿了眼眶。
安德烈把红脸喝得更红,兴奋地举杯:“玉和,欢迎你重新回到工厂!”
“欢迎!”大家一起举杯。
“玉和,你回来就好了,”艾伦不好意思地说,“上次你调的那种香水,我把配方弄丢了,你再告诉我一遍吧。”
“今晚不说这个,”安德烈高兴地说,“反正玉和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告诉你。”
“呃,各位,”温玉和顿了顿,吸引来齐刷刷的目光,“其实我这次回格拉斯,只计划停留一个星期。”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晨香虽然听不懂,但也察觉到不对劲。她想是不是温玉和法语不过关,说了什么让大家没听懂?
“一个星期?”安德烈困惑地问。
“这次回来,主要是看望大家,另外,我和晨香还没有举行婚礼,想请多米尼克神父帮我们证婚。”
“你要结婚了?”艾伦兴奋地问,又看了看晨香,“恭喜你们!”
几个小伙子也跟着闹哄哄地举杯,大家一饮而尽。晨香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抬眼望去,见是卢西亚。她想她为什么看我呢?又一想温玉和就在身边,灯光下偷瞄一眼他的侧脸,暗赞这美貌是中西通吃啊。
“为什么还要走呢?”安德烈蹙眉说,“玉和,你是属于这里的,从你来到我的工厂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现在工厂发展不错,你应该留下来。”
温玉和笑着摇摇头:“安德烈,我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安德烈沉默一会儿,把剩酒一饮而尽,咚地放下。屋子突然就变得很安静。
“安德烈,你喝醉了,”珍妮太太数落他,“可别在我这儿耍酒疯。”
“珍妮,你摸着良心说,我醉了吗?”
珍妮太太张了张嘴,目光却慢慢变柔软,终于没再出声。
“没错,我是醉了,”安德烈垂下头,声音也低下去,“你们都醒着,只有我醉了。格拉斯完了,工厂也完了,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在装糊涂。”
温玉和轻声说:“安德烈。”
“别同情我,我是个骗子。工厂朝不保夕,我却妄图骗你留下来。”
“没有那么严重……”
“精油销售比你走的时候更差了,”安德烈自顾自地说,“到处都在种花,谁都可以提炼精油,价格便宜量又大。质量差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够便宜,谁在乎这个?”
“安德烈,你真的醉了。”温玉和按住他倒酒的手。
“对,我知道,可你总得让我醉上一回。”安德烈挡开他,坚持又倒一杯,“都是那些吸血鬼惹的祸。他们从我这里买走最好的精油,最好的!然后随便搭配一下,兑上一大瓶子酒精,就摆进巴黎最贵的精品店里。他们每赚一百法郎,却只分给我们一个法郎,”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大声说,“一个!”
安德烈又喝了一大口酒,这次没人拦着他。
“就是这一个法郎,现在也不好赚了,所以我推出了自己的香水,但是你看到了,格拉斯到处都是那东西。”说着顿了顿,“你的姑娘有副好心肠,她一眼就看出那香水平淡无奇,却没有拆穿我。姑娘,为你的仁慈干杯!”
那晚安德烈絮絮叨叨说到很晚。温玉和和晨香的归期也终于被他延迟到五月,理由是那时格拉斯的玫瑰花开了,可以为他们举办最漂亮的婚礼。晨香原本在为就要匆匆离开而遗憾,没想到一下子延长了两个月,她成了今晚最开心的人。
晚上众人散去,晨香挽着温玉和的手在不远的玫瑰园里散步。三月的晚风浓淡怡人,晨香放眼看这夜色中无边的玫瑰园,想象五月的阳光下,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情景。
“我以为巴黎是法国的灵魂,没想到这里才是。”
温玉和叹了叹:“晨香,你会不会觉得我对安德烈太无情?他教了我那么多,我却不肯帮他。”
晨香想了想,摇头说:“安德烈的问题,不在于谁帮他,而在于他没有跟整个行业一起进步。不要说巴黎那些精品店,就连上海的夫人、小姐们都在精心挑选适合自己的香水了,他却还把重心放在原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