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春袭扶风亭,绒白柳絮翩然而落。耀眼红日跌落山后,三月风拂面,淡淡白色烟气之中,缓有一人而来。此女子眼似弯月,清尘脱俗。她眸里夹杂着困顿之意,亭中白帘微漾,她转了转步子往里面走去。
“夜露含花气,春潭瀁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
书卷入目便正是此诗,她似是没听闻过,玉手微抬掀开下一页。
“何事入木三分,眼见为实。”
女子黛眉轻蹙,仍是不懂。
“白月山上无双月,白月山下苏宋长。”
再翻一页,入眼便是“昌城”二字。
这两个字仿佛隐约有着模糊记忆,她敛起书案之上的羽毛笔,轻沾墨汁将此二字稍稍圈起。随之书卷中央一抹白光突现,她连忙遮住双眼,抬眸却无意看见眼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无月之夜。
昌城七年,此年间城中更夫盛行。每至深夜便能听到高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等这些话。然而就在春三月一夜,城中当真游**来一只小鬼。他尚不肯说话,身上脏乱,蓬头垢面。
这一消息次日便传遍整座昌城,而当时在昌城还算有威望的人便是白月山上的驱鬼之人,宁秋。她是看管白月山千年狐妖的人,亦是捉鬼之人。
此女子法力高强,城中人皆崇尚她的存在。
然而当宁秋第一次见到那只野鬼之时,突然心头暗涌一个荒唐至极的主意。她告诉百姓想收留他在白月山。刚开始百姓定是不同意,毕竟这是时时刻刻威胁到性命的存在。但是在宁秋的再三保证之下,百姓最终妥协。
宁秋不知他的名字,他自己亦不知。
所以干脆宁秋给他起名为:宁知秋。她笑着摘下他头顶的枯叶,轻笑:“宁知秋,一叶知秋。”
“风起长央乱,雨止行昌城。”宁知秋捧着本书卷,语气硬生生地读着这句话。
宁秋给他烧了热水洗了个澡,白面清秀,似是个风流少年。她亲自给他缝了一双鞋子,让他以后不再赤脚。只不过她忘了,鬼向来是不用穿鞋的。
宁秋也曾问过他生前的事情,可是他连连摇头,一件也不记得,就连何时生得,怎么死的都已忘记。她安慰地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说:“无妨,以后你便在白月山住下了。”宁知秋嘴角大大扬起,俊秀的面容之上漾着浅笑。
而后十几年间,他皆以宁知秋的身份居住在此。可是好景不长,有朝一日,山上来了个地狱判官,他说他打阴曹地府而来,专程接秦广王回地宫。宁秋一听就愣了,满脸不可置信地复问:“你说他是地狱里的秦广王?”
秦广王可是个甚么人物,那可是十殿阎罗王的第一殿,专门掌管世人生死,管理阴间受刑之人。
判官崔府君淡然颔首,双眼十分坚定:“是,这位的确是地府之中的秦广王,只不过前段日子出了些意外,失忆流落人间。”
宁秋知晓崔府君定要把他带回,听完他的话。蓦然让出一条路,她牵住宁知秋冰凉的手掌,轻轻在他耳畔说道:“如若你回地府之后,仍旧记得我。那么一定不要忘记在宁秋的生死簿上划掉她的名字。因为她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她,活得太久了。”
她不想在这样漫无目的地长久的活下去,她甚至甘愿投胎做个凡人。
宁知秋失忆之后便像个十岁的孩童,他笑着点点头,随即脚步匆匆朝着崔府君快速而去。他们化成黑烟消失在深渊边的崖上,宁秋不舍地走过去,双眸长望着无边的悬崖,目色涣散。
说不出哪里变了,当她知道宁知秋时秦广王之时,心中蔓延而上的痛更加强烈,万年不死的话,那该有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