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山下。
热闹非凡的灵秀城正在举行锣鼓喧天的腊日节,节日当天所有百姓皆会上街游行祭拜众神,庆祝经过一整个金秋落下的丰厚果实。他们在街上击细鼓腰,有的妇女怀抱着婴孩在楼上推开窗子看,而她不仅突兀地出现在人流如海的街道之上,还背着个黑布包袱,双脚顿在他们身前,目光惶恐着看着他们,亦不敢上前退后,怕惊扰他们的兴致。
其中有一个瞧上去身材力壮的高个男子气势汹汹的向她走来,黑黝黝的皮肤在焦躁的微光下,显得油亮油亮的。
他粗糙的大手对着她一挥,随之朝向街道边缘角落一指,语气沉着有力的说到:“姑娘们不能参与这种庆典,请姑娘退步一旁。”
腊日节对于他们来说既是举办山神祭的前奏,也是为了把大家伙儿聚到一起,让他们城里方至的侠客帮助他们寻找到拥有红瞳的祭品。
她听话的后退两步,随即锣鼓声有序敲起,众多游行之人嗖嗖往身前路过。只有一人仍然停顿在正中央。
他身材高瘦,一袭麻布枯黄的长袍正及脚踝,头上顶着一个斗笠,两侧轻纱垂落,耀眼的光线自他左侧上方洒落,透过编织密切的斗笠,在他寡淡的五官上留下密匝的黑影,犹如米粒那般大小。
她感到那束目光灼烈,一直在注视着她,微微抬眸对上他那双如枯叶般的眸子,霎时间,被那焦枯的颜色吸引。不曾想过这世间,竟还有人有着黄色的眼睛。
他大步上前,腰间别的长笛跟着动作一前一后,红执防备心极强,可胆子也极小,狂跳的内心徐徐蔓延脱出的恐惧肆意攀升,她双手处于身后用力扶住那窗子旁边的砖红色墙壁,嗓音脆生生的问:“你是谁?”
孟垣枯叶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优雅的容颜慢慢欣赏着她一经害怕就会闪起红光的眼睛,弥漫着红玉的光泽。
想必她因为这双红瞳,夜间所发生的事情一觉醒后,悉数都不会记得吧?不然,以前晚那个性格偏执的她,今天怎么会这般怯懦?夜晚的红执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祭品,而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平常人而已。
“孟垣。”他回到。
“我并不认识你。”说完,她就要匆匆而去。孟垣抬手压了压斗笠,双眸微眯,瞧向她,好心提醒道:“你最好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山神祭的时候被人抓走,别怪我没提醒你!”话音落尽,她错愕回眸,那人却也如一股风烟消失了。
红执奇怪的瞧着那抹绯烟飘离而去,双手往上提了提包袱,提起步子向酒馆隔壁的涞水客栈里面走去。
店小二肩上搭着块白毛巾,上面有些黑乎乎的,他抹了把额头上如雨直下的汗水,仍从嘴边牵起亲切的笑意问她:“姑娘住店还是吃饭?”
她抬眸看了看转向二楼的木制台阶,他立刻了然于心,回身冲着掌柜的高声喊到:“这位姑娘住店!”说完,店小二便带着她前去二楼。
涞水客栈楼上的长廊皆是没有窗子的,放眼看过去,除了务必为腰部之下做好的遮挡,上面空无一物,自这里眺望出去,便能看到极远、极巍峨的云山。
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她驻足在空窗前,想着:今日的云山是否依旧雾气蒙蒙,清晨的露珠每日皆会砸落在你黑色的布鞋之上,而你,天大亮,是否又来灵秀为人诊病。
为他担忧的心时时刻刻地跳动着,街上因举行腊日节,许久空空****,寒冬之日,尽显萧条。
店小二回头突然发现她在几步外站着出神,轻声唤了一句“姑娘?”红执失措地看向他,随之快速压下眼底的泪意,不能,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眼睛。
她迅速闪进店小二面前的那间屋子,临关门之前,目光微垂,轻言轻语地说:“有劳了。”说罢,门缓缓合上,她,亦顺着门悠悠坠落。
独自一人的光景总是万分孤寂的,傍晚时分,她在楼下点了一份饭和两道小菜,同时也要了一壶刚烫好的烈酒,这酒香,闻起来是与他初见那次喝的不错了。
寒潭夜,她摇晃着酒杯,杯身夹在拇指跟食指之间,双颊悄悄袭上绯红,浅淡的红瞳无声息地缓缓露出,醉眼微醺,门外此时突然走进一人,她猛地抬头,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整座灵秀城的烛火通通熄灭。
漆黑如墨的暗夜里,红执犹如一头乱撞的猛兽,见人就杀,见婴孩就抢夺过来狠狠抛掷在坚硬的地面上,被迫蹲成一排排的百姓抱着头不敢吱声,唯独一人紧紧看着她如血色的双眸,和风而来。
“你还是这样做了。”他语气十分失望,仿佛不愿看到她这般一样。
红执猛然地捉起他的手腕,苦笑着指着那群心满恐惧的人说到:“看到了吗?云散,这就是你脚下所生活的百姓们,如今,被我杀死几近一半,你可高兴?”
他的目光充满冷漠,甩开她的手,说道:“他们是无辜的,放了他们。”
“无辜?”她放肆地大笑着,眼疾手快的拔出他腰间塞着的匕首,踏着细碎的步子,锋利的刀刃在他们眼前一个个划过“这些人专门举办腊日节来把我套出来,你知道吗!”
她手持未曾染血的匕首,明晃晃的光芒无意间刺痛他的双眼,那袭火红的身影仍在源源不断地诉说着什么,莫云散大步流星赶上前,霸道的把她揽入怀中,那双藏满星子的动人眼睛噙着丝丝泪花,他柔软的下颌抵住她顺黑的秀发,一滴清泪自眼角落下。
他终究对她下不了手,他只能对她说着:“没事的,红执,没事,我带你回家。”他语气颤抖着在她耳畔说着。
语毕,莫云散单手一挥,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从这些百姓面前消失。
隐匿在角落的孟垣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方才踏进那涞水客栈就是要提醒她的红瞳的,谁知,竟去晚了一步,放纵她杀了这么多人。
死气沉沉的灵秀城里,接二连三的悲痛哭声陆续响起,孟垣紧紧摁住忽然抽痛的胸口处,难捱不住的顺着墙壁缓缓落下,殷红的血丝淡淡从嘴角滑落,良久,他强忍不住,眼前一黑,疼晕过去。
而云山之上,蜡烛尽数熄灭,青纱帐被人扯落,莫云散将她压于身下,目光灼灼。
“你不是喜欢我么,今日,我便给你个机会。”他嘴里吐出的气息浑厚灼热,红执愣了愣,旋即不屑笑道:“喜欢你的从来不是我,而是白日里的那个傻丫头。”
“你跟她一样,都是红执。”
“我不是!”她高声怒吼,剩下的话语却被身上的男人无声封住,温热的触感在她唇上摩擦着,辗转许久,方离。
他温柔地摸着她精致的脸蛋,粲然一笑:“你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