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往沈墨曦身边凑。
第一个过来的,是阿什福德。
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慢悠悠地踱到沈墨曦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教养极好的、温和的笑。
“沈女士,好久不见,上一次见你,还是在苏黎世,一晃三年。”
“阿什福德先生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
“人老了,就爱念旧。”阿什福德轻轻晃着杯里的酒,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被人群簇拥的样片展台上,“北辉能有今天,不容易。德弗里斯这个技术疯子,总算没让当年信他的人失望。”
“是啊,没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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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倒觉得,北辉走到这一步,该有新气象了,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抱着他长大的那个人,去过自己的日子,抱得太紧,反倒是害了他。沈女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墨曦端着酒杯,笑意不减。
“先生这话,我不反对,北辉要长大,本就该有更多人来添柴,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从不怕人多。”
“我只在意一样。”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阿什福德脸上,“来添柴的,得是真心想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的人,志同道合,初心还在,我扫榻相迎。可有些人凑到火边,惦记的不是添柴,是想趁人不备把这堆火扒散了,各自捡块炭回去暖自己的手,那样的人,来得越多,火灭得越快。”
阿什福德看了她两秒,笑了笑,举了举杯,拄着手杖,慢慢踱开了。
他前脚刚走,一个身形笔挺西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韩国泰盛集团的少东家,李在勋,泰盛是全球数得着的芯片巨头,可北辉的样片能让泰盛这些年砸下去的千亿产线,一夜变成废铁。
“沈总,德弗里斯先生的东西,确实惊人,只是……再惊人的工艺,和能卖钱的产品之间,还隔着一条最难走的路,量产。”
“李先生指教。”
“一片样片惊艳全场,容易。把它变成千万颗良品率稳定、能按时交货的芯片,难。这条路,星槎走不了,全世界能把这种工艺喂进量产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泰盛是其中之一,工艺再好,落不了地,也只是实验室里的标本。”
“李先生说得没错。”沈墨曦笑了笑,“只是产能能买、能建、能等,这世上缺产能的时候多,缺工艺的时候少。泰盛这些年砸下那么大手笔,到头来发现自己那条烧钱的产线,追不上一个年轻人在实验室里画出来的一张图纸。这条路,才真叫难走,大家共同努力。”
李在勋脸上的笑淡了淡,微微一颔首,退了开去。
人群里,不时有人凑过来,恭祝、威胁,软刀子一把接一把,都在试探这个中国女人的底。
陆铮始终跟在她侧后半步,一句话不说,可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刻也没停,他在看人。
大厅西北角,几个穿着体面、却始终没往沈墨曦身边凑的人,安静地站在一处,他们远远地看着,和这满堂人都不一样,别人的眼里是贪婪、算计,他们的眼里冷得像在看一份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档案。
耳道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塔尼娅。
“西北角那几个,来路查不到,注册地是三层壳,最外面一层挂在极夜资本名下。”
极夜资本。
酒会渐散,人潮往门口退去,一个年轻的身影绕开了那些还想凑上来的人,径直朝沈墨曦走来。
维克多·德弗里斯。
台上那个点石成金的天才,此刻卸下了聚光灯,眉宇间是一种熬了太多夜的疲惫:“沈,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大厅一侧临着运河的露台上,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凉意,陆铮会意退到露台门口,替他们隔开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
“今天来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可站在台上望下去,一个都不认得。”
“你不该为我说那句话,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早就在了。”德弗里斯笑了一下,可笑比哭还难看,“沈,我跟你交个底。北辉,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北辉了。”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进来的钱越来越多,董事会里的位置,一个接一个换了人,他们要利润,要回报,要一个干净的、没有地缘风险的股东结构。”
“上个月起,就不断有人找我谈,绕来绕去,都是同一个意思,让我这个创始人,带头把星槎请出去。”
“他们说,这是为公司好,是为了让北辉顺顺当当地走向全世界。荷兰政府那边也递了话,美国人的出口管制清单,随时能加上北辉的名字,只要星槎还在董事会里,这顶帽子就摘不掉。”
沈墨曦静静听着,“所以他们让你来,劝我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