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顺着陆夏的指尖,望向出发大厅攒动的人潮。陆夏的鼻翼微微抽动,隔着满厅的香水与咖啡气味,像一头小兽,在陌生的风里,辨出了一缕只属于旧巢的、熟悉的气息。她仰起脸,伸手拽了拽陆铮的袖子,眼睛里是一种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雀跃。“哥,雨柔姐。”国际登机口的引导栏外,立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清丽温婉,那种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柔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身段窈窕,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淡墨画。她身边围着两三个拎着登机箱、举着平板的助理,一个戴工作牌的男人正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隔着十几米的喧嚣,女人也像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从三张陌生的脸上掠过,本要移开,却又被什么勾住,倒回到那个深蓝西装的男人身上。一个气场沉静的男人,一个画着冷艳烟熏妆的少女,一个长发慵懒挽起的女人,陌生,可那点陌生的底下,又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男人,也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很静,可眼底淡淡地漾开了一点笑意。就是这点笑。顾雨柔只觉脚下一空,像一脚踏进了不见底的春水里,整颗心骤然失了重。是他,那声名字,已经冲到了她的嗓子眼。她生生地,把它压了下去,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盛着水汽的眼睛里,惊、喜、还有一团烧得滚烫的、问询的光,绞在一处。能认你吗,我能过去吗?陆铮读懂了她眼底那句没出口的话,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从容地迈步朝她走了过去。“顾小姐,你好。”他说,“我是秦渊,做点艺术品的营生,去年顾氏那场慈善义拍,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顾雨柔的睫毛颤了一下,温婉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转眼挂起了顾氏千金待客时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秦先生,久仰。爸爸提起过您,说您看东西的眼光,毒得很。”“秦先生这是要去哪儿?”“米兰,看个展,顺道谈两件东西。”“这么巧。”顾雨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亮,是真的压不住了,“我也去米兰,时装周。”“那看来,是同一班机了。”“那可太好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了口,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放缓语气,重新端回那份得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秦先生几位若不嫌弃,登机的事,让我的人,一并办了吧。”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已经跳得有多欢。站在一旁的助理微微一愣,诧异地看了眼自家大小姐,怎么对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这么热心,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立刻恭敬地上前接过了陆铮等人的证件。三万英尺的高空,把喧嚣的城市甩在了云层下面,头等舱的灯光温暖、柔和,舷窗外一片被夕阳烧成蜜色的云海安静、辽阔。引擎的轰鸣把整个隔间裹成一座孤岛,顾雨柔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的担子,侧过身隔着窄窄的过道,看着身边的“秦先生”,声音压得极低,温婉的眼睛,却一寸一寸地红了。“……真的是你。”“是我,让你担心了。”千言万语,堵在她喉头,一个多月的杳无音讯,电话拨过去永远的盲音,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轻轻的、带着哭腔的一句。“我很想你……”陆铮看着她,这个女人,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懂得什么该问,什么永远不必问,她只是每一次,都把自己那个干净、明亮的世界的门,朝他敞开着。陆铮翻过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别哭,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你身边。”顾雨柔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下头,伸手胡乱地抹了把眼角。“夏夏!”她忽然像想起什么,转过头,望向过道另一侧一身黑的少女,声音一下子又雀跃起来。陆夏正歪着头,打量着小桌板上一杯橙色的气泡饮料,听到声音,她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身子立刻探了过去,隔着窄窄的过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乖巧地喊了一声:“雨柔姐。”顾雨柔满眼都是欢喜,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陆夏的脸颊:“哎哟,你怎么把自己捯饬成这样,姐刚才差点都没敢认……不过真好看,我们家夏夏,怎么打扮都好看。”陆夏任由顾雨柔捏着,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顺势在顾雨柔温热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嘴角抿出了一个极浅、却分外真实的笑涡。顾雨柔剥开一块瑞士巧克力,直接将那一小块巧克力喂到了陆夏嘴边:“尝尝这个,甜。”陆夏就着顾雨柔的手,乖乖地张嘴咬下那块巧克力,脸颊一鼓一鼓地嚼着,一双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是只有在真正亲近、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的娇憨。,!斜对面,沈心怡看着手里的时尚杂志,端起气泡水,似笑非笑地看了陆铮一眼,重新靠回椅背,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只关心今年米兰流行什么颜色的私人顾问。米兰,马尔彭萨机场,落地的那一刻,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陈旧的石头,浓缩咖啡的焦香,一种被几百年时光浸透了的、慵懒又骄矜的气息。此刻正值时装周,整座城市像一台开到了最大功率的、华丽的机器,连空气里都飘着金钱和香槟的味道。随着人流走出廊桥,陆铮单手插兜,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副有钱有闲的男人惯有的、温和的倦意。顾雨柔走在他身侧,偏头闲聊,作为顾氏财团的千金,她这趟米兰之行的排场不小,身前身后簇拥着专业的安保团队和随行助理。陆铮等人顺理成章地融进了这个高规格的私人阵仗里,这也正是他需要的掩护,在国际机场这种鱼龙混杂的枢纽,顾氏千金的招牌足够显眼,也足够挡风,在那些四处乱扫的视线里,他们这几个伴在名流身边的“面孔”,自动被归入了资本圈子的附属品,根本不值得多费眼神。陆铮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刻意去踅摸什么盯梢的尾巴,对一个在生死线上滚了半辈子的男人来说,对危险的感知早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视线只是在和顾雨柔谈笑的间隙,漫不经心地向外铺开。走在另一侧陆夏,仰着脸,眼睛茫然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头顶,航站楼高阔的穹顶,纵横的钢梁,廊柱,一盏接一盏的灯,她的眉头蹙着,那神情,又是困惑,又是不安,活像个被什么东西盯着、却怎么也找不出那东西在哪儿的孩子。“哥,我感觉有眼睛在看我们。”“在哪儿?”陆夏摇了摇头,眼睛里透着一点她自己也理不清的迷惑。“找不到。”她说,“好多好多眼睛,到处都是,可是……一个人,都看不见。”陆铮明白了,是找不到,因为陆夏说的那些眼睛,不长在人身上,他状似随意地,抬眼扫过航站楼穹顶下,那一排排不起眼的、安静转动的监控探头。半年前,他们在那片海底,端掉了幽灵的盲渊世界,连同它那套老的“神谕”,从废墟里抠回来的硬盘,此刻正躺在燕京最深的实验室里,被一寸一寸地剥开,也正是从那套被啃开的旧神谕里,他们才头一回看清:幽灵真正的眼睛,从来不在某一台服务器、某一条线路上。它化在整片大陆的网络与卫星底层,像水,溶进了水里。新的神谕系统,更新,更快,更强,它完全覆盖并监控了整个西方网络。陆铮又想起塔尼娅那段断了的求救,算法女皇,全球顶尖的黑客,自己脑子里就装着一套超高速的运算器,可她在只能追着、躲着,拼了命才挤出那么几个字。因为在这座城里,对她,对任何人,联网,就是开枪。她但凡接一次网、连一次卫星,那颗趴在网络背后的眼睛,就能在几秒之内,标定她的坐标,紧接着扑上来的,是幽灵的基因佣兵和约尔姆家族的私兵。她不是不想求救,是不敢出声,她能做的只有断网,藏进这座古城里、那些摄像头照不到的缝隙里,苟延残喘。那段毫秒级的突发求救,是她赌上半条命,才换来的一次开口。“从现在起。”陆铮的声音很低,却像铁一样砸下来,“全队电子静默,手机净化,关掉所有定位,不连任何网,不碰任何卫星。”沈心怡和陆夏,同时应了。迈巴赫平稳地驶出机场高速,车厢内宽敞安静,顾氏的安保团队分乘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地护卫着。陆铮透过暗色车窗,看着沿途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和渐渐密集的欧洲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个大胆而缜密的战术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雨柔。”陆铮转过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顾雨柔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看向他,眼神明亮:“怎么了?”“你这次来米兰,行程怎么安排的?”“要出席几家相熟蓝血品牌的高定大秀,后面是我们顾氏合作了一位先锋服装设计师的新品发布会,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听起来都是名利场上的大阵仗,不知道顾大小姐这几天方不方便带上我们三个,随行去见见世面?”顾雨柔愣住了。她以为陆铮很快就和她分开了,又要去执行那些她触碰不到、也懂不了的危险任务,甚至做好了在这座异国城市里替他担惊受怕的准备,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铮会主动提出,即使时间再短也好。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温婉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璀璨光彩,连带着开口时的尾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的雀跃。“当然可以!”她脱口而出,白皙的面颊上飞起一抹微红,“我真是求之不得,有秦先生在,我这趟行程也能有趣不少。”,!沈心怡在一旁听着,桃花眼微微一转,立刻明白了陆铮的用意。当一整座城市的网络和探头都被敌人的“神谕”ai接管时,既然无法找到塔尼娅,那就让她来找我们,而顾雨柔所处的时尚圈核心,正是长枪短炮、闪光灯和海量人脸数据最密集的地方。那些狂热的跟拍、通道的特权待遇、交织的闪光灯曝白、以及每日成千上万张相似的时尚街拍,就是天然的传播器,把他们这几个“面孔”丢进时装周最喧闹的聚光灯下,让塔尼娅知道他们已经来了。半小时后,三辆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米兰核心富人区的奢华酒店,高大的黄铜大门外,早有十几家敏锐的时尚媒体和狗仔蹲守,车门刚一滑开,闪光灯隔着安保的防线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光瀑。陆铮率先迈出车门,面对那些怼到近前的镜头,没有像以往刻意地躲避,深蓝西装的剪裁完美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他单手系上西装的一粒纽扣,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车门上缘,挡在顾雨柔头顶。闪光灯疯狂闪烁,将他那张线条冷峻、戴着金丝平光镜的脸,清清楚楚地定格在无数张储存卡里,顾雨柔挽着名牌手袋,在陆铮的护卫下走下车,温婉的眼角漾起一抹笑意,对着镜头微微颔首,配合地放慢了脚步。“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各位这边请。”助理阿宽拿着房卡,在前方引路。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打开。长长的走廊里铺着吸音极好的羊毛地毯,墙壁上挂着中世纪风格的油画。陆铮推开行政套房的双开木门,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死角,通风口、烟雾报警器、电视机顶盒,甚至连壁灯的灯罩,都被他那双仿佛带着穿透力的眼睛过了一遍。沈心怡反手关上门,顺手将手里的铂金包扔在沙发上,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仪器,在关键位置绕了一圈。“干净。”陆铮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大半个米兰,远处的米兰大教堂在夜色中亮起圣洁的灯火,巨型led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各大奢侈品牌的秀场预告。沈心怡走到他身侧,看着窗外的霓虹,嘴角勾起一丝明艳的笑意,“你这招反客为主,在满城杀机的节骨眼上,还能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做盾牌,陆队这福气,别人还真羡不来。”陆铮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穿过玻璃的倒影,落在幽暗的夜色深处。“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她能不能顺着这点光,摸过来了。”:()我的警花老婆是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