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我想留给孙子,留给重孙子。”赵卫东的声音有些哑,“让他们看看,他们爷爷、太爷爷是干啥的。”
陈阳看着他,没说话。
赵卫东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他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黄的牛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符号。
“这是我爹画的。”他把牛皮摊在炕上,“画的兴安岭的山川河流,哪里有什么猎物,哪里有什么药材,都在上面了。这是老一辈猎人一辈子的心血。”
陈阳凑过来看,牛皮上的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很珍贵。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猎人自己绘制的地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着最珍贵的信息——哪座山有野猪,哪条沟有狍子,哪个崖壁上有鹰巢,哪个山坡上有野山参。一代传一代,传了几十年,传到了赵卫东手里。
“这个,也放在博物馆里吧。”陈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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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放在展柜里,让后人看看。”
猎人博物馆的名气越传越远。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本省的,有外省的,还有外国人。赵卫东每天坐在博物馆里,给游客讲故事。他不累,也不烦,有人来他就讲,有人问他答,从早讲到晚,嗓子讲哑了喝口水继续讲。
“这把猎枪,是我爷爷用的……”
“这件皮袄,是我父亲穿的,皮子上还有熊爪印……”
“这把猎刀,我跟了它四十多年……”
那些故事,他讲了无数遍,但每一次讲都像第一次讲一样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每一句话都饱含感情。游客们听得入迷,有人流泪,有人沉默,有人握紧拳头,有人轻声叹息。有个画家在博物馆里坐了一整天,画了一幅赵卫东的肖像,画得很像,连皱纹的走向都画出来了。
赵卫东把画挂在博物馆的墙上。
一天,省文化厅来了几个人,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看了赵卫东的那些老物件,听了他的那些故事,领头的一个人拉着赵卫东的手说:“赵大爷,你这些东西,是省级文物。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赵卫东愣了半天,没听懂“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啥意思,陈阳给他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就是说这些东西很珍贵,要保护起来,不能卖,不能坏,要传给后人。
“行。”他说,“你们申报吧。”
送走文化厅的人,赵卫东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那块“兴安岭猎人博物馆”的牌子,站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株苍老的松树。
“会长。”他回过头,看着陈阳。
“嗯。”
“我死了以后,这些老物件,就交给合作社了。”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合作社替我管着,替我讲给后人听。”
陈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博物馆门口那块牌子,心里有些酸,有些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叔,你才八十,离死早着呢。”
赵卫东笑了笑,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博物馆。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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