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泡烂的工业抹布,小雨试探性地落下,湿漉漉的霓虹在雨雾里晕开一片薄光,整条街道浸在艳俗黏稠的糖浆色里。
王狐狸仰头灌下半瓶工业汽水,碳酸气泡裹挟刺鼻人工甜味在舌尖炸开。他举着伞站在AcoRmoRLoft酒吧天台边缘,低头俯瞰脚下街巷——伞面偏了大半,冰冷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淌进领口,也半点不在乎。
他这把伞不是给自己打的,而是专为晖哥撑伞遮雨。
晖哥是他的财神爷,他是晖哥的黑拳经纪人。
这就叫排面,这就是Atmosphere,大人物才配享有的特殊待遇。
丁晖曲腿坐在天台边缘,正低头擦拭新装的义体手臂,指尖刮过接缝处溢出的浅蓝色冷却液。
楼下酒吧的喧闹撞碎雨幕,脏话、哄笑、碰杯声缠作一团,所有人都在庆祝他拿下九连胜。有人借着这场赌局捞了一大笔,冒雨举着酒瓶朝天台上高声嘶吼:
“铁臂丁晖!铁臂丁晖!九连胜!老子下次还买你赢!”
丁晖像是没听见。他拧开机械臂肘关节检修盖,往里面滴了一滴冷却液,然后才抬起头,往环星摩天大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栋楼太高了,高耸入云,硬生生将整片灰暗天幕劈成两半。
下城区见不到太阳,仅有的自然光全部来自上城区浮空城的底座,是底层民众永远触不可及的遥望。
数百米外,美诗大厦的外墙被一道虚拟投影霸占——一只金属拳头反复砸碎标注着“困难”“障碍”“贫穷”的墙壁,碎屑化成金色光点飘落,循环播放新一轮洗脑广告。
环形铁轨如同层层叠叠的花环缠绕楼体,一列列车驶过的瞬间,车厢两侧的巨幅金鱼投影腾空游动,鳞片在雨中泛着虚假电子光泽。
更遥远的高空,市议员竞选投影铺满整片天幕,他激情澎湃地宣讲演讲稿,巨大嘴唇不停开合,飞溅的唾沫都被渲染成闪光粒子,高声号召“每一位公民”投出神圣选票。
街边行人麻木驻足,仰头凝望这些光鲜又虚无的幻象失神。街角流浪汉守着廉价终端,弹窗循环推送颅腔神经置换广告,嘴里反复呢喃,只想剔除脑子里缠不散的穷困。
几步之外,破损蒸汽管道嘶嘶喷吐白雾,刺鼻机油味铺满整条路面。垃圾堆在墙角发酵发酸,两名帮派分子蹲在配电箱旁抽烟,烟头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灭,像两盏随时会熄灭的老旧信号灯。
议员高声呼喊“每一位公民”,可下城区挣扎求生的人,从来不算公民。
楼下骤然炸开酒瓶碎裂的脆响,桌椅翻倒、怒骂、惨叫接踵而至。一道人影被狠狠抛出酒吧大门,重重砸在垃圾堆上,半条改造机械肢断裂滚落排水沟,断口线束滋滋迸溅电火花,暗红血液混着机油在污水里蜿蜒流淌。
王狐狸探身往下望去,拍手起哄,哈哈大笑:“打!往死里打!”
丁晖咔嗒一声扣合义体锁扣,从三米高的天台边缘纵身跃下,膝盖微弯稳稳卸去冲击力。他踏入混战人群,像拆解廉价拼装积木,单手拎起斗殴者互相撞击,三两下便将两伙人尽数按进泥泞地面。随后抬脚踩住仍在抽搐男人的胸口,扬声朝酒吧内部高喊:
“老板,出来洗地!”
地上的血和机油混在一起,顺着坡道往下淌,渗进幽暗排水口消失不见。
“晖哥今天怎么突然管闲事了?”王狐狸抓着外墙雨水管滑下天台,落地踉跄半步,抬头就看见丁晖站在道路正中,张开双臂,像截停受惊野兽般硬生生逼停一辆重型机车。
湿滑柏油路面上轮胎摩擦拉出刺耳尖啸,机车猛地甩尾停住。
车上的白发青年把护目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冷得不像活人、和周遭疯狂格格不入的脸。
王狐狸一眼认出他——昨晚上见过,老钟公寓门口跟晖哥搭话那位,比红蜘蛛那个醉酒断腿的头牌好看至少三档。
“晖哥?”
张鱼单腿撑住车身,机车引擎维持低沉轰鸣。
丁晖上前半步,低头打量他:“你到这里做什么?这里不安全,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