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京城入秋,大理寺门前的两棵老槐树开始落叶。换脸替身案的最后一批遗骨已经送还原籍。九百七十二名确认身份的死者中,有八百余人回到家乡。其余人因家族迁徙或无人认领,安葬在各地义冢。每座墓碑都刻了名字。那二百余名失踪者仍在查。柳如是与燕子沿着训练营名册,找到三个当年被拐走的孩子。他们如今已经成年,有人做脚夫,有人在戏班唱戏,还有一人改名后成了乡村教书先生。三人都没有参与无生道后续罪行。朝廷恢复了他们原本的户籍,也尊重他们是否改回旧名的选择。林霜月的墓没有碑。地点由大理寺、锦衣卫各存一份密档。埋葬当日,只有四名官差在场。坟土压平后,那里看起来只是一处普通荒地。没人祭拜,也没人守墓。她想成为一个时代的名字,最后只在卷宗中留下三十余页。受害者名册有十七册。顾长清偶尔会翻到她的供词,但很少停留。他更多时间都在修订身份核验制度,也在培训各地仵作。换脸案暴露出的漏洞很多。旧伤记录不全,牙齿档案缺失,官员赴任时只认文书和官印。只要替身准备充分,便能蒙混过关。新制度推行后,阻力很大。不少官员觉得验牙、按指印有失体面。刘太傅率先上书,称此法有辱士人。朝会上,魏征拿着奏章问他:“刘太傅觉得牙齿有辱斯文,那你平日吃饭用什么?”满朝官员憋着笑。刘太傅涨红了脸:“老夫说的是查验官员,当以礼相待。”顾长清出列:“臣拟定的规程中,查验都在内室进行。官员由同等品级人员监督,女眷由女官和女医查验,不会公开。”“可按手印形同犯人。”“田契、婚书、借据都有人按手印。百姓按得,官员为何按不得?”刘太傅道:“官员有官印。”“官印能偷,也能伪造。手指长在自己身上,更可靠。”宇文朔坐在御座上,听完双方争论,最后拍板。“先在锦衣卫、大理寺、边军和驿站试行一年。若有效,再推至各部。”顾长清接受这个折中方案。制度不能只靠一道旨意。推得太急,下面只会敷衍。先在风险最高的地方试行,找出问题再改,更稳妥。散朝后,刘太傅追上顾长清。“顾大人留步。”顾长清停下:“太傅还有事?”“老夫并非反对查验身份,只觉得你行事太急。”“太傅方才在殿上说有辱士人。”“朝堂争论,自然要把话说得明白些。”顾长清听懂了。刘太傅不想承认自己输了,又担心新制度真出问题时背上阻挠办案的名声。“太傅放心,今日奏章和答辩都会存档。您说过什么,后人看得见。”刘太傅胡子一抖:“顾长清,你就不能给老夫留点情面?”“您上奏时也没给我留。”“老夫七十岁了。”“臣知道,所以没让您当殿验牙。”魏征从旁经过,笑出了声。刘太傅拂袖而去。魏征看着他的背影:“你这张嘴,早晚还得罪人。”“魏大人得罪得比我多。”“老夫是言官。”“下官是验尸的。”“验尸还能管活官?”顾长清顿了一下:“魏大人,您用了禁说法。”魏征听不明白:“什么禁说法?”“没什么。”两人走出宫门。沈十六和宇文宁正在外面等。成婚半年,沈十六仍住在公主府,每日清晨去锦衣卫衙门。朝中开始有人叫他驸马,他听见便皱眉,更喜欢沈指挥使这个称呼。宇文宁却常拿此事逗他。“沈驸马,今日回府吃饭吗?”沈十六看了看周围官员:“殿下可以叫我名字。”“本宫觉得沈驸马很好听。”“我觉得不好。”“那今晚回不回?”“回。”宇文宁满意了。顾长清走近:“你们在宫门口谈家事,不怕御史参奏?”魏征道:“老夫没听见。”宇文宁笑道:“还是魏大人体谅。”沈十六问顾长清:“身份核验制度定了?”“先试行一年。锦衣卫要配合培训,别让你手下的人拿着规矩折腾人。”“谁违规,按军法处置。”“女校尉得多招一些。女犯、女眷和女官不能让男子检查。”“燕子已经在办。”宇文宁道:“本宫也会从公主府调几名识字女官,先帮着整理规程。”几人说话间,雷豹从街口骑马赶来。他如今有了御赐宅院,还是没娶上媳妇。顾长清问过原因。雷豹说,看上的姑娘嫌他常年出差,愿意跟他的姑娘,他又觉得不合适。,!婚事只好继续拖着。“顾大人,提刑司来案子了。”雷豹跳下马,“城南一家酒楼报案,说有个客人吃面时倒在桌上。顺天府验过,说是病死。家属不认,坚持有人下毒。”顾长清问:“尸体在哪?”“还在酒楼。”“顺天府的推官呢?”“马推官已经到了。他说死者为大,不许随便动尸身。”顾长清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他还是这套话。”魏征道:“老夫与你们一起去。”“魏大人,验尸不好看。”“老夫去看马推官。”“那就更好看了。”宇文宁看向沈十六:“我们也去?”沈十六道:“你今日该去宗学查账。”“晚些去。”“你昨日也说晚些。”“查案要紧。”“城南酒楼死了一个食客,用不着大长公主亲自去。”宇文宁走到马车旁:“本宫对京城奇案有兴趣,你成婚前就知道。”沈十六只能替她打开车门。顾长清看着两人,低声对柳如是道:“沈十六现在脾气好多了。”柳如是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只对殿下。”“对我也比以前好。”“那是因为你们一起挨过打。”“生死兄弟,自然不同。”柳如是替他理了理官服:“走吧,顾大人。再晚些,马推官要把尸体送走了。”一行人赶到城南酒楼。门外围了不少百姓。有人说死者吃了毒面,有人说酒楼用了坏肉,还有人说死者欠债,被债主追上门索命。掌柜站在门口,急得满头汗。“各位官爷,小店开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那碗面大家都吃,怎么只死了他一个?”马推官拦在楼梯口,见顾长清来了,先行礼。“顾大人,下官已经查过。死者年近六十,身上没有外伤,八成是急病。依下官看,不必惊扰尸身。”魏征从顾长清身后走出来:“马推官查过脉搏、尸斑、瞳孔和口鼻了吗?”马推官看清来人,腰立刻弯下去。“魏大人,您怎么也来了?”“老夫问你查了什么。”“下官……查了外表。”“怎么查的?”“看了几眼。”魏征盯着他:“顺天府给你发俸禄,是让你看几眼?”围观百姓低声笑起来。马推官擦着汗:“下官正准备请仵作。”顾长清走上二楼。死者趴在靠窗桌边,面前放着半碗面、一碟腌菜和一壶酒。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压着胸口。韩菱已经赶来,正在检查碗中残汤。顾长清戴上薄皮手套,先看死者口鼻,再检查手指和颈部。“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口唇发暗,瞳孔缩小,指甲内有白色粉末。”韩菱用银针蘸取面汤,又闻了闻酒壶。“面汤里没有常见毒物。酒也没问题。”雷豹检查窗台:“这里有半个脚印。有人从窗外进来过?”酒楼掌柜急道:“二楼外面是瓦檐,寻常人上不来。”沈十六走到窗边,看向屋顶。冷锋已经带人封锁后巷。宇文宁站在桌旁,没有靠近尸体:“死者左手压着胸口,会不会是心疾?”顾长清掰开死者右手。掌心里攥着半张当票。当票已经被汗浸湿,上面写着城西恒通当铺,所当物品为一只旧铜匣。柳如是看见当票后,问掌柜:“死者来时与谁说过话?”“和一个卖唱女子说了几句。那女子唱完曲便走了。”“长什么样?”“二十来岁,穿青衣,左脸有颗痣。”柳如是看向燕子:“你去问门口伙计,我问后厨。两边分开画人像。”燕子点头离开。公输班则蹲在窗边观察脚印。“脚印只有前掌,来人从上方落下。离开时没走窗。”雷豹环顾屋内:“楼梯有人守,窗户只进不出。人还在酒楼里?”围观百姓听见这话,连忙往外退。赵刚带人赶到门口,一听嫌疑人可能还在楼内,当即下令封门。酒楼里顿时乱了。“我只是来吃饭的!”“凭什么不让走?”“我家里还炖着汤!”赵刚站在门口喊:“都安静!查清身份就放人。谁乱闯,先留下问话!”顾长清没有理会楼下动静。他夹起死者指甲中的白色粉末,放在纸上。粉末很细,闻起来有淡淡药味。韩菱取出试剂滴了一滴。粉末很快变成浅黄。“不是毒,更像治心疾的药粉。”顾长清看向死者压在胸口的左手。“他发病后想拿药。药包破了,粉末沾进指甲。可他为何没把药吃下去?”柳如是从后厨回来:“伙计说,死者进门时还拿着一个小瓷瓶。现在瓷瓶不见了。”沈十六道:“有人拿走救命药。”,!“也可能换了药。”韩菱说,“先找到瓷瓶。”楼下忽然传来碗碟落地声。一名穿灰衣的客人撞开后厨门,朝柴房跑去。冷锋从走廊追上,拔刀拦住去路。那人转身甩出两枚飞针。沈十六从二楼栏杆越下,刀鞘扫开飞针,落地后扣住对方手腕。灰衣人挣脱不开,另一只手伸向衣襟。宇文宁在楼上喝道:“小心他怀里!”沈十六先一步按住那只手,从灰衣人怀中搜出一个瓷瓶。瓶底写着一个“救”字。韩菱接过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闻过后说道:“药被换成了面粉团。死者真正的药被人拿走,他发病时来不及求救。”灰衣人被压跪在地。顾长清走下楼,打开死者攥着的当票。“旧铜匣里装着什么?”灰衣人咬牙不答。顾长清看了看他的靴底,又看向窗上的半枚脚印。“脚印不是你的。你靴底有横纹,窗上的鞋印无纹。你负责拿药,另一个人负责接近死者。卖唱女子是同伙?”灰衣人的目光往后厨方向偏了一下。柳如是立刻转身:“她还在酒楼。”后厨里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厨娘推开木窗,翻上墙头。她抹去脸上的黑灰,露出左脸那颗假痣。燕子从屋顶落下,挡住她的去路。“同行,别急着走。你的脸还没卸干净。”厨娘抬手扯下脸上薄皮,露出另一张年轻面孔。柳如是从后门追出,看见那张脸时,脚步停了一下。“无名?”女子手中握着短刀,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八年前从无生道训练营失踪的孩子,代号无名。名册上说你擅长记忆和模仿。”女子的目光越过柳如是,看向被沈十六拿下的灰衣人。“放了我爹。”灰衣人急道:“别管我,快走!”顾长清赶到后院,听见这声称呼,立刻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女子当年并非独自逃走。灰衣人把她带走,养大成人。可他们今日为何拿走死者的救命药,还要抢当票上的铜匣,眼下尚未查清。顾长清抬手示意众人不要靠近。“把刀放下。你爹还活着,案子也没问清。现在逃,只会坐实杀人。”女子盯着他:“你是顾长清?”“是。”“林霜月死了?”“半年前已经伏法。”女子沉默片刻,手中的短刀缓缓垂下。“那我跟你回大理寺。”沈十六问:“铜匣里有什么?”女子看向酒楼里的尸体。“无生道最后一册孩子名录。”顾长清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因为那册名录,是我偷走的。”街边更夫敲响黄昏的梆子。酒楼掌柜点亮门口灯笼,围观百姓仍舍不得散去。卖炊饼的小贩趁机支起炉子,热气从锅边升起。顾长清看着眼前的女子,又看了看那张旧当票。换脸替身案已经结案。可失踪孩子的人生,还没有写完。他收起当票,对沈十六说道:“带回去,按规矩问。”沈十六点头,命人给女子戴上手铐。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边:“今晚还能回家吃饭吗?”顾长清看了一眼天色。“让祖母先吃,别等我们。”“新婚半年,你已经第三次让祖母别等。”“这次案子不大。”“上次你也这么说。”顾长清想了想:“那让雷豹回去传话。”雷豹正在押灰衣人,听见后立刻道:“为何又是我?”“你有宅子没媳妇,回去也没人等。”雷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众人押着嫌疑人走出酒楼。长街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百姓避开官差,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有人忙着收摊,有人牵着孩子回家,酒楼伙计蹲在门口捡碎碗,掌柜还在心疼今日少收的饭钱。宇文宁坐进马车,沈十六翻身上马。柳如是与顾长清并肩走向大理寺。她问:“铜匣若真有名录,这案子还得查多久?”顾长清答道:“查到该回家的人都能回家。”“若有人已经不想回原来的家呢?”“那就让他们自己选。”“顾大人如今越来越会讲人情了。”“跟你学的。”柳如是握住他的手:“这句话我记下了。”前方,大理寺的门已经打开。周明抱着新卷宗站在台阶上,薛灵芸提着灯迎出来,韩菱先一步去准备验药器具,公输班还惦记着那只旧铜匣的机关。雷豹一路抱怨,脚下却走得最快。顾长清踏上石阶,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长街。万家正在吃晚饭。这就是他们查案要守住的东西。他转身走进门内。“开堂,问案。”:()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