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是七月二十八号到的。那天热得铁皮屋顶往下滴油,友谊罐头厂的烟囱连黄烟都懒得冒了,死气沉沉地戳在天上,像根烧焦的手指头。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五遍,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起头——手指被糨糊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的手。
“挂号信!”
张玉芬没动。姚华从里屋出来,光着膀子,汗顺着肋骨往下淌,在瘦削的胸腹间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沟。
“妈,我去。”
信封右下角印着“轻工业学院”。姚华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邮递员瞥了一眼:“计算机?这专业好,将来能坐办公室。”
姚华没接话。他觉得信封沉,沉得像揣了块砖。
堂屋里,张玉芬已经站起来了,手在干围裙上擦着。姚华把通知书放在八仙桌上,桌子晃了晃,瘸腿发出呻吟。
“拆吧。”
他先看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再看学费:四千八百元。住宿费:八百元。最后一栏:合计六千二百元整。
他把通知书推过去。张玉芬的目光在“六千二百”上停住了,停得很久,久到窗外的知了都换了一茬叫声。
“六千二……”她重复,声音飘忽得像烟。
姚建国是傍晚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糊满了干裂的黑泥,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伤口。他进门就找水喝,抱起水缸边的瓢,仰头灌,喉结上下滚动,像颗挣扎的核桃。
“爹,通知书来了。”
姚建国放下水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突然转身进了里屋,传来开樟木箱子的声音——放家里重要东西的。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边缘磨得发白起毛。他小心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黑白的车床,一个工人在操作。图下面有字:车工基本操作示意图。
“当年,”姚建国说,手指在图上摩挲,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我想干这个。”
姚华第一次认真看父亲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出昏黄的灯光,也映出那本《车工入门》泛黄的纸页。
“可是没成。”姚建国笑了笑,笑得很干,像枯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你爷爷没门路,我只能去那个国营包子铺端盘子。”
他把书合上,合得很轻。“现在好了,我儿子,要学计算机了。计算机……”他顿了顿,“比车床高级。不用沾一手油。”
张玉芬转身去了厨房。锅里炖着茄子,水快烧干了,她添了瓢水,火苗“噗”地窜起来。
晚饭吃得很沉默。茄子炖土豆,土豆没炖烂,硬邦邦的。吃到一半,姚建国突然说:“钱,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借。”
“跟谁借?六千二,不是六十二!”
姚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他放下碗,碗底还有几粒米,他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嘴里。“我找老二。”
夜里,姚华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堂屋说话。
“六千二……把咱们俩拆了卖零件都不值这个数。”
“老二那边,能借两千。我明天去找老三。”
“剩下三千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