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看着龙椅之上那个面色苍白的皇帝,如同在打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殿外的雨声如万马奔腾,将所有的喧嚣都吞没在了一片茫茫的水汽之中。雨水顺着尹志平的战袍下摆往下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他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方才在城外,他是一路杀进来的!完颜守绪被他这沉默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将手指从龙椅扶手上抬起来:“大将军既然回来了,想必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变故?”尹志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皇上当真不知道前线出了什么变故?”完颜守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尹志平的战靴踩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便让末将来告诉皇上。皇上派出去的两万精锐,还没等遇到蒙古人,便先撞上了皇上亲手放出去的那些东西。它们躲在丛林深处、躲在废墟之中、躲在一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皇上以为天亮了就可高枕无忧?可你没有算到一件事!”他抬起头,迎着完颜守绪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雨!”完颜守绪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这场雨从卯时下到现在,天穹如同被捅了个窟窿。没了阳光,那些东西便不再惧怕——它们从丛林深处涌出来,从废墟中爬出来,从每一处阴影中扑出来。皇上的禁军,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他们还没等见到蒙古人的营帐,便被自己亲手放出去的恶鬼咬得七零八落。”完颜守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了。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他花了无数个日夜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他算到了洪水能困住蒙古铁骑,算到了瘟疫能吓退南宋水师,算到了那些疯人能在夜间将双方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这场雨。这场入夏以来最大、最猛、最不留余地的雨。尹志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如铁锤砸砧,一字一字往下砸。“白日里,那些疯人惧怕阳光,刀斧加身便如劈柴切菜,可雨落下来,他们便全活了,末将随大将军完颜仲德出征,亲眼看着雨幕里涌出黑压压的人潮。方圆数十里,密密麻麻,不下数十万之众。他们不知疼痛,刀砍进去拔不出来,枪刺穿了仍往前扑;被扑倒的弟兄,几息之间便被啃得只剩白骨。前锋营三千刀盾兵,半个时辰便溃散殆尽。”“大将军左臂被咬,他挥剑自断其臂,血洒泥浆,犹自呼喝列阵。可疯人杀不完、挡不住、甩不脱——你刚劈翻三个,后头又扑上来三十个。我亲眼见他被数十双枯手同时攥住,拖进人堆里,连最后一声号令都没喊完,便没了踪影。”完颜守绪浑身一震:“仲德——仲德他——”尹志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向前迈了一步,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完颜守绪的骨髓深处。“末将拼尽全力才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若不是天降大雨,那些疯人行动比平时迟缓了几分,末将此刻恐怕也已是它们中的一员。皇上——这便是你想要的胜利?用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换来的胜利?”殿外的雷声在这一刹那骤然炸开,轰隆隆的闷响从东面山脊上滚滚而来,震得琉璃瓦当都在簌簌发抖。完颜守绪的手指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天时,算尽了地利,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场雨。这场在盛夏时节本不该下得这般大、这般久、这般不留余地的雨。可偏偏它就下了。偏偏在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押上赌桌的那一刻,老天爷给他开了这么一个荒诞至极的玩笑。这算什么?宿命?天谴?还是因果报应?完颜守绪忽然想起自己在密室中对玄冥子说过的话——“朕需要你的功力,是为了大金。”玄冥子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嘲讽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将自己毕生的修为连同最后一缕生机一并灌入了他的体内。那时候他以为玄冥子是认命了。现在他才明白——玄冥子不是认命,是不忍。不忍看着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王朝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不忍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年轻皇帝连最后一张底牌都输得精光。所以他将功力给了他,让他自己去撞那面南墙。完颜守绪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决绝。“完颜傲天。”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你说这些,是想劝朕投降?”“不。”尹志平摇了摇头,“末将是来杀你的。”完颜守绪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撞上蟠龙金柱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只恶鬼在同时嚎哭。,!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尹志平,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玩味的弧度。“杀朕?你凭什么?就凭你那对秦公金锏?就凭你那五绝初期的修为?你可知朕如今是什么境界?玄冥子将他毕生的功力都给了朕——朕如今已是半步破虚。你便是再练十年,也追不上朕。”尹志平缓缓将双锏从腰间拔了出来。乌金色的锏身在昏暗的大殿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锏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的云雷纹如同活了过来般缓缓流转。“五绝初期是不够。”他淡淡道,“可末将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话音未落,殿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当先一人须发皆白,他跨进殿门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完颜守绪身上,如同两柄被岁月磨砺得愈发锋锐的刀。正是洪七公。他身后半步跟着唐森。藏青色的布袍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精壮而结实的躯壳。七尺画戟的戟锋上还沾着几点暗紫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丁焱走在最后。虎目中的光芒比从前更加沉凝、更加锐利,如同被淬过火的精铁。……他们是在城西那片废墟中碰的头。那时暴雨正急,尹志平带着石抹也先等十余人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天色暗得如同午夜,雨幕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见四面都是嘶吼声与惨叫声,那些疯人在雨中如同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杀完一拨又涌来一拨。“大人!”石抹也先一刀劈翻一头从侧面扑来的疯人,嘶声喊道,“西边有个废弃的粮仓——咱们往那边撤!”尹志平双锏翻飞,将当先两头疯人砸得脑浆迸裂。他正要应声,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枪鸣——那是铁枪破空时独有的尖啸,沉猛而霸道。紧接着便是一道暗金色的枪影从黑暗中探出,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一头正朝尹志平后心扑去的疯人的咽喉。那疯人浑身抽搐,被枪杆上那股浑厚无匹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同伴。尹志平霍然回头,便看见丁焱从雨幕中大步冲了出来。他手中那杆铁枪是新的——不知从哪个死去的金兵身旁捡来的,枪杆上还沾着几片没撕干净的号衣碎片。他身后跟着洪七公与唐森,一个使榆木拐杖,一个挥七尺画戟,将两侧涌来的疯人一一劈翻。“大哥!”丁焱一枪横扫,将数头疯人逼退,嘶声喊道,“这边走——西边有个缺口!”四人合兵一处,在石抹也先与那十余名金兵的拼死守护下,硬生生从疯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等他们退到那座废弃粮仓时,石抹也先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三十余个弟兄,此刻只剩下八人。尹志平靠在粮仓那面被雨水浸得发软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怎么回来的?”尹志平偏头看着他。丁焱蹲在他身旁,“我与小猴沿黄河故道南下,亲眼看见了那几处隘口。他们囤了硝石,扎了竹排,打算炸堤。我们撞上了金光寺的首座昙真——小猴为了救我,被那老贼秃打成了重伤。后来小猴留在那边收拢流民,让我先回来报信。我一路快马加鞭,刚进城便撞上了这场瘟疫。”尹志平点了点头。他有太多话想问——问孙小猴的伤势,问黄河堤坝的情况,问那些被洪水围困的百姓。可眼下不是时候。他转向洪七公与唐森,从二人口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丁焱沉默良久,“你的意思是,完颜守绪如今已是半步破虚?”“不止。”尹志平摇了摇头,“他得了玄冥子的功力,又借着这场瘟疫将最后的精锐全部押上了赌桌。此人已彻底疯了——若不将他除掉,便是金国灭了,他也会暗中散播瘟疫,拉所有人陪葬。”唐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与南宋朝廷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番来蔡州城,名义上是协助,实则也肩负着替宋理宗稳定北方的使命。金国覆灭在即,完颜守绪的死活在他看来本已无关大局——一个亡国之君,便是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可尹志平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份侥幸。尹志平看着唐森,一字一顿:“此人已尝过瘟疫的甜头。便是只剩他一个,只剩一兵一卒,他也会将瘟疫散遍每一寸土地。他不认输——他只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洪七公将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唐门主,这小子说得对——留着他,便是留着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你不杀他,他便杀你,顺带拉着千千万万个无辜百姓陪葬。”唐森的目光在尹志平与洪七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是点了点头。“好。”他说,“入宫。”石抹也先将那柄卷了刃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插:“大人,末将和弟兄们跟你去。”尹志平偏头看着他:“石抹,这一去,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石抹也先咧嘴一笑,脸上浮起一丝坦荡至极的豪迈:“大人,不瞒你说,末将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女真人。可那又如何?你拿我们当兄弟,把我们的命当命——跟着你这些日子,末将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那些贵人们随手可弃的棋子。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我们当人。弟兄们说,是不是这个理!”身后那几个浑身浴血的金兵齐声应诺,刀枪齐齐往地上一顿,在雨幕中震出一片铿锵的金铁之声。“愿随大人——!”尹志平看着这些汉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宫门外的禁卫军原本还有数百人,可石抹也先那张嘴当真是厉害——他扛着卷了刃的砍刀往宫门口一站,三言两语便将完颜守绪做的那些事抖了个底朝天。皇上放洪水、散瘟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也是人?他将咱们当弃子,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那些禁卫军大多是蔡州本地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这座城里,也经历了那场洪水,也亲眼见过那些被瘟疫感染之后变成疯人的无辜百姓。当尹志平踏上宫门石阶的那一刻,当先一名禁军队长忽然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顿,侧身让开了通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禁卫军们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直通那座象征着金国最高权力的大殿。尹志平便这样踏入了大殿。完颜守绪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宫门外没有禁卫军的呼喝,没有刀剑出鞘的铿锵,连值守的内侍都不见了踪影。完颜守绪何等精明,只看这一眼便该明白,他的皇宫已是一座空壳。:()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