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西岸,钦察部旧地。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着雪粒和碎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草原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土黄色的地皮,往年这时候牧民都往南迁了。
今年没人走。
帐篷连着帐篷,从北海西岸一直排到秃马部的草场边缘。
七部落的旗帜插在营地各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是新染的,颜色还没完全吃进去。雪粒打上去,染料顺着旗杆往下淌。
李元昊站在定北营的了望台上,身后跟着几个部落首领,都裹着厚厚的皮袍。
没人说话。
了望台是用松木搭的,梯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在靴子底下化成水,又结成冰。
“韩元呢?”
李元昊问。
“在帐里,昨晚又熬了一宿。”
阿雅也在帐外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马奶,奶皮子已经凝了,热气从碗沿往上冒。
掀帘进去的时候,韩元正趴在案上写东西。纸摊了半张案,墨迹还没干。
“吃早饭。”
韩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你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今天立国,祭天台的松木桩子昨晚才打完,祭文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
阿雅把马奶搁在案角,扫了一眼那些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涂改的地方比正文还多。
“你写这些,大王子看得懂吗?”
“他不用看懂,他只需要站在祭天台上,把这些话念出来,草原上的人听到了就行。”
韩元把笔搁下。
“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不是给天看的,是给人看的。要让草原上的人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不叫定北营,叫北海汗国。大王子不叫大王子,叫北海汗。”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那党项呢?大王子也是党项的大王子。”
“党项已经没了,从李元昊娶阿依古丽那天起,从李元庆在赤谷竖旗那天起,党项就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不是谁的大王子,他是北海汗,这片草场上所有部落的汗。”
“阿雅。”
韩元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草原女人。手上有冻疮,脸上有风霜,但眼睛里有一股韧劲。
“你以后也不用再提党项了,党项是旧账,旧账翻不完。北海才是新篇。新篇要从空白处写,第一页就是今天。”
“那你呢?你也是新篇?”
“我不是。”
韩元把笔搁在砚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