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那是……”
“不用解释,你爹不识字,但你爹知道一件事。你写的是实话。实话不怕写,也不怕让人知道。你在京城骂那些贪官,他们不高兴,你爹高兴。”
老宇文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得很轻,像是怕把门槛磕坏了。
“回来当县令,比在京城当待诏强。待诏是别人的官,县令是自己的官。自己的官,能自己说了算。你去了雍州北,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怎么修就怎么修。种出来了,是你自己的本事。种不出来,回来种爹这块坡地。坡地虽然贫,好歹饿不死。”
“爹,我不会回来种坡地的。”
“你咋知道。”
“因为我在潜龙城学的那套东西,还没用上。等用上了,滩涂地就不贫了。到时候您去滩涂地看看,看看那地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老宇文把烟袋塞回嘴里。
火星在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二天。卯时。
马车从三棵树村口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远处滩涂地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的黄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拐了一个大弯往东流去。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宇文。
老宇文在地里,刚才路过坡地的时候看见了,弯着腰在拔草。
村口站着的是水根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糜子面窝头。
“路上吃。到了雍州北,让衙役给你热一热。”
宇文成接过布包,放在车厢里。
“水根叔,我爹刚才在地里,没跟我说话。”
“你爹不会说话,你回来一天,他在地头站了一天。他不会说,但你会看,看就行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三棵树越来越小,歪脖子榆树的枯枝在晨雾里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车厢里范阳翻开麻线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雍州三棵树。父三十年交七成租。母纳鞋底三十年。村口榆树枯,水根叔赠糜子面窝头。”
写完把炭笔头搁下,看着宇文成。
“六百里路,从潜龙城到京城,从京城到雍州,最后回到了三棵树。走了这么大一圈,终点离起点六十里。”
“六十里,还要走三年。”
宇文成把舆图重新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黄河拐弯的那片滩涂地。
“三年之后这片地上能长出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我爹弯了三十年腰,我不能让他白弯,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