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明天我就去看她,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个医院?多少号病房?”
陈胜利不耐烦起来,他不能再保持蔼然的口气,他的声调也开始僵硬:“那用不着……谢谢……医生现在不让打扰她,连我们至亲也不让天天去看……”
简珍疑窦丛生,她直起腰肢,强硬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可以把医院的名字和她的病房号告诉我?我就是不见她,总可以找医生问问情况嘛!”
陈胜利恼怒了:“对不起,新梦自有我们亲属关心,不用麻烦您,谢谢,再见!”他挂断了电话,他媳妇望着他,撇嘴、点头。
简珍也气恼地把电话筒一撂,老王望着她,叹气、摇头。
第二天一早,在院子里活动完身体,吃完早点,反正没事——简珍在学校里只给毕业班上不多的地理课,不坐班,有课时才去学校。而她教了几十年,教材倒背如流,也几乎不用再备课——她便又打上了电话。她打电话给陈老生前所在单位,那也就是陈新梦的单位——陈老晚年,陈新梦就以他秘书的名义调到了那个单位,在那儿领薪,并享受公费医疗。简珍想那个单位的人一定知道陈新梦住在哪个医院的什么病房,但电话打过去,人家却说并不知道陈新梦在住院治疗,那边接电话的人说,陈老刚去世,新梦今后的工作怎么安排,他们领导还没有商量,考虑到她的心情,以及陈老逝世后遗留下的种种善后问题,他们也觉得没必要立即研究这一问题,并且也没必要请新梦去单位上班,他们由着新梦以充裕的时间调整心态、调养身体,依他们想来,陈新梦这些天如果不在家中,那一定是自己找了个风景地静心疗养去了……简珍通完这个电话,颇不以为然,便又往陈新梦他们公费医疗指定医院的住院部打了电话,询问的结果,是他们那里,无论哪一科的病房,都没有入住这样一位病人。简珍心里越发疑惑起来,便又往陈新梦家里打电话,只听那边电话铃长响,却没有人接,当然,也许是陈胜利夫妇都上班去了——他们都有各自的职业。
于是简珍便给宫自悦打电话,阿弥陀佛,这位“满天飞”难得地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一听是简珍,宫自悦便格外地亲热:“您好您好!您瞧,咱俩还真有点心灵感应哩——我也恰巧要给您拨电话!怎么样?下周星期三下午的会,简莹肯定出席吧?您可千万作为她的,也是我的,也是我们的,也是道义和法律的坚强后盾啊!……”
宫自悦本以为简珍来电话,将不利于那个“方天穹创作研讨会”的召开,这些天他同简珍和简莹的联系,主要围绕着这件事,及至听明白简珍并不是为这个会的事给他打电话,而是询问陈新梦的下落,便放下心来,嘻嘻哈哈地说:“哎呀,陈家兄妹的事情,他们的私事,我们怎么弄得清楚?我看我们就都不要介入吧……”
简珍便进一步问他:“那天电视上,我还看见你好大一个镜头哩,你明明在介入嘛!我问你,那天新梦为什么没有出席?”
“她没有出席吗?……啊,对,没有;对了,听胜利说,新梦实在不会节哀,身体哭垮了,所以不忍心让她强撑着上场……”
“新梦住院了,你一定知道她住在哪个医院吧?”
“什么?有那么严重吗?我真是一点儿这方面的信息都没有!……”
“那你一定要跟陈胜利打听,弄清楚她住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我要去看她!你打听妥了,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要打电话找你问的……”
“那好那好!我打听,就打听……”
“你别当成小事一桩啊!要不……我可就不让简莹去开你那个什么研讨会了!”
“别介别介!好说好说!”
简珍打完这个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仿佛有个古怪的东西,毛茸茸,刺痒痒,在不断地膨胀。
一早就跑出去忙她自己出国事宜的简莹,中午回来打一头,简珍便将陈新梦居然下落不明的事讲给她听,简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调制着速溶咖啡一边漠不关心地说:“哪个陈新梦?您管人家的闲事干什么?”简珍叨唠个没完,简莹便呷着咖啡,胡乱地给她出主意:“您既然这么感兴趣,就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打电话,至少把大医院的住院部全问遍,那不就有门了吗?您要嫌这办法啰唆,那等逸哥下班回来,让他起一卦,他掐指一算,几分钟的工夫,您不就找着那个什么梦了吗?”
傍晚王逸从厂里回来,简珍果然求他起卦,饭后王逸洗手焚香,在他屋里用《易》占筮,出来了结果,他便去北屋客厅中,告诉给简珍和老王。
王逸占出的,是从“泽火革”经过三爻变化而达到“泽雷随”的一副卦象,他解释说:“革卦的卦辞: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简而言之,这是个好卦,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估计那位陈新梦女士,经历过这一回的丧父之痛,反而能够使她的生活,来一次革新。但变爻是‘九三’,‘九三’的爻辞: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简而言之,就是这位陈女士虽有可能革新她的生活,但她的行动,将会遇到险阻,她所坚持的原则,也会受到挑战,她必须反复争取,努力奋斗,才有可能开创出一个新的局面。她的状况,从革卦,最后变化为随卦,‘泽雷随’这一卦的卦辞:元亨利贞,无咎。这简直是最好的卦辞了。你们放心,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但三爻是变爻,变爻的爻辞不算太好,但不也坏,那爻辞说: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这位陈女士,是否爱恋着一位比她大得多的男子?而与她年龄相当的男子,却没有爱她的,她也不懂得去追求,这样,她就必须有一种道德上的支柱,才能获得稳定,否则,她的生活,便会在这一因素的鬼使神差下,紊乱起来……”
简珍听到这里使劲拍击沙发扶手,连连惊叹:“就是呀!就是呀!你看她都马上就四十了,还独身一人,而且,爱上了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宫自悦!……”
老王却并不怎样赞叹,他提醒王逸:“咦,让你算的,是她在哪个医院里头,你现在说的,太泛泛了……这位陈新梦女士,究竟住在哪个医院里呀?”
王逸便说:“看来,她原住南城一家医院,后来又转到东城去了……哎呀,不好!……”
见他表情忽然一变,简珍和老王都不由得欠起身子问:“怎么了?她病得很厉害吗?”
王逸吁出一口气来,摇头,然后缓缓地说:“我想她其实病得并不怎样严重,不过,要找她,不妨试着往安定医院去问问……”
老王和简珍惊愕地对望。安定医院确在东城,是一家有名的专治精神病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