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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页)

简莹问王逸:“哥!你到底也还是看小说啊!《西游记》挺好玩,《封神演义》我就读不下去……”

王逸便说:“其实那都不是小说。一般俗人不懂,只当小说看,那里头讲的其实都有根有据,比如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比如《封神》里的掌心雷,其实都是早已存在的特异功能……”

简莹说:“看起来,你是崇拜所谓东方玄学。我可是相信西方的理性科学。一切事物,总得经过科学试验,掌握大量的数据,作定性、定量分析,再经过一步一步的逻辑推理,才能被认知……”

王逸冷冷地笑着说:“其实,宇宙间一切本来很简单,都是人类自己,把本来很简单的东西弄得那么复杂……”

简莹便问:“可我看你,也并不那么简单,你究竟是皈依佛教,还是皈依道教呢?我看你都感兴趣,那你本身就多元了,就不是‘一’了……”

王逸摇头:“太执着了,看似归一,其实是走入死胡同。当年释迦牟尼未成佛以前,到森林里苦修,他不吃不喝,闹到皮包骨头,晕死过去,后来有个村姑,发现他晕倒在地,便过去,灌了他一杯牛奶,他喝了牛奶,身体很快复原;可四个跟着他的修行的仆从,见他喝了牛奶,认为他破了戒,就都失望地逃走,离开了他;但释迦牟尼恰恰是那之后,坐到菩提树下,达到了彻悟,成为了佛祖……”

简莹原不知道这段佛经故事,听了很感兴趣,便问:“牛奶从牛身上流出来,是荤的,佛祖怎么能吃呢?现在你不是连鸡蛋都不吃吗?”

王逸便解释说:“牛奶虽从牛身上流出,但你喝牛奶,并不危及牛的生命,甚至那奶你不给牛挤出来,它还会感到胀痛难过,会自动流泻出来哩!喝牛奶并不含有杀生的因素,所以没有关系;鸡蛋就不一样了,蛋,即卵,是一个生命的初始形态,吃鸡蛋,那就含有杀生的因素了,所以我不吃蛋……”

简莹便抬杠:“你真能做到彻底的不杀生么?比如苍蝇蚊子,来爬你的饭碗,吸你的血,你也不打么?”

王逸很认真地说:“我不打。轰开它们就是了。”

简莹笑了起来:“你既然那么爱它们,又轰它们干什么呢?蚊子叮你,你就把你的血献给它不得了!”

王逸仍旧很认真地说:“那不然。比如有的人,迷失了善,他作恶,那我们一旦发现,就应当制止,而不可纵容,但逮住了他,为防止他再伤害别人,我们只可将他监禁起来,却不必杀了他——现在世界上有的基督教国家,就有废除死刑的法律,我很赞成。”

简莹拍手笑了:“看!你又跟基督教文化搅和到一起了!我也翻过几本书,知道点新名词儿,给你贴标签,你这就叫泛神论,或泛宗教情绪!”

王逸便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贴标签,作判断,取名字,作阐释,都是最无必要的……”

简莹便抢着说:“可你自己,不就挺在乎名字吗?你本来叫王谊,现在非改成王逸,又为什么呢?”

王逸笑笑说:“逸,就是走开、隐藏起来,最后化解掉、消失掉的意思。我希望人们渐渐忘记我,并且我自己,也渐渐忘记我自己。这是个暂时的符号。至高的境界,那是任何符号也贴不上去,并且不需要符号的。”

简莹说:“我看过台湾蔡志忠一大堆漫画书,介绍老庄、佛道、禅学什么的,你的这些个想法,无非是老子的消极、庄子的虚无、佛教的四大皆空、道教的清静无为、禅宗的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加在一起,煮成一锅罢了!你这是逃避现实!你说逸是走开去,说得太斯文了,其实逸是逃,是遁,是抱头鼠窜!”

王逸毕竟未修炼到家,听了这话,面色不快,也就尖锐地反驳说:“哪像你,整天就想着出国,不也是逃避现实?连秘鲁那样的地方都巴不得快点去,不更是遁?你们慌慌张张办护照、搞签证的一群,不也可以形容成狼奔豕突?”

兄妹两人,谈着谈着,气氛竟紧张起来。简莹噘起了嘴巴。王逸双手合十,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说:“阿弥陀佛!实在罪过!小莹,你恕我一时唐突吧!其实我们两个,本来用不着争论的,因为我们两个,也许命中注定就是这样各有各的生命轨迹,各有各的存在道理的!”

简莹偏头想了想,却又顽皮地笑了:“哈!其实,我们也许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好比一棵树上的两个权儿,没太大的区别——都是逃,一个向外逃,一个向内逃,你是往内心里头逃,因为没逃干净,露出狐狸尾巴,给我逮住了,所以咱俩争了起来!”

王逸似有顿悟,“啊呀”一声,望着简莹,只是微笑,那笑容如花瓣落水,涟漪般一环环缓缓**漾开去……

兄妹两人的这种交谈,并不多,但每谈一次,双方都感到在心灵碰撞之中,激发出了一些智慧。在简莹来说,是在躁动中获取了一些宝贵的冷静,在王逸来说,是在清静中更摆脱了无益的执着。有时他们在院中乘凉的交谈,三言两语地飘进了老王和简珍耳中,他们感到惊讶与惶急,却又不解而无奈,他们只是觉得,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一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也未免成熟得太早了!

兄妹两人这天在地铁站台上偶遇,站在一处等候来车。车来了,刚停站,打开气动门,突然从离他俩最近的那节车厢中,奔马似的冲出一位乘客,仿佛是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赶,拔腿便朝出口跑去,不管不顾地狂奔,使他一下子与王逸相撞,把王逸撞得倒退数步,差点一个屁股蹲儿或仰八叉跌下去,王逸手中的草编包,被撞到地上,包里的生菜,绿色人头似的滚了开去。而从相隔一节的车厢中,也果然飞跑出两个人来,呼叫着追赶那逃跑者,追跑中踩瘪了一棵生菜,踢飞了一棵生菜,一时间站台上的人们都很惊愕。

奔逃者和追赶者都很快消失到站台之上的那个层面去了。王逸立住身子,定定神,拾起草编包,这时简莹和两位好心的乘客一起捡起了那些生菜,包括踩坏的,给王逸装进草编包。王逸和简莹连连向帮忙的人道谢。站台上很快恢复了平静,王逸和简莹错过了刚才那趟车,只好再等一趟。

王逸微笑着对简莹说:“你看。这也是逃,是遁,是逸啊!”

简莹告诉他:“前头疯跑,撞着你的那位,是我中学的同学,外号叫ruibin。他这是怎么啦?说不定是偷了、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要逮他吧?现在说不定已经让人给逮住了,被揍个臭死哩!”

王逸便微微合上眼皮,轻轻地说:“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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