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萍脸上仍维系着一个微笑,却用残酷的音调说:“她跟我说,要小心一个人,那人姓宫名自悦,专会拉皮条、拆烂污,他跟五六个作家要了稿子,说是跟一家出版社讲好了,出个人散文集,结果印出来,封面上一律大字标着‘宫自悦主编’,号称《当代散文名家精粹丛书》,作家的名字封面上竟不印,只在扉页上才出现,更荒唐的是才付了千字十元的稿费,据说那主编倒捞了一大票,写信去问,不回信,打电话问到姓宫的,说是‘把你算成名家,把你文章称作精粹,大大地给你扬了名,确立了地位,还计较什么稿酬!’……”
宫自悦满脸溅朱,赌咒发誓地喊叫起来:“胡说!哪儿有这回事!他妈的!血口喷人!玩笑不能这么个开法!我早晚找芭莎算账!……”
夏之萍撇撇嘴:“这笔账不关我的事。我来,是要告诉你,方天穹的这部《蓝石榴》手稿,不完全,现在我手里大概只有二十万字,还有五章,大约五万字,五分之一的篇幅,没有——”
“我知道,他没来得及写完,这很遗憾!可是我想还是会有出版社愿意出,也还会有读者愿意读,何况我听他讲过构思,我还可以写一篇前言,把他设计的结尾告诉读者,我想那可能反而更有趣——根据接受美学的原则,读者直接参与结束整个故事的创作,是更高级的审美境界……”
“那完全用不着,”夏之萍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她痛苦地抿抿嘴唇,宣布说:“欧阳芭莎告诉我,方天穹写完了,那最后五章,现在在她手里!”
号称“包打听”,又号称“凡事早知道”,还号称“隐私广播站”的宫自悦,瞪圆眼睛呆住了。
好一个欧阳芭莎!怀揣“撒手锏”!
“他妈的!咱们得跟她把那五章手稿要过来!不怕她!她就死不拿出来,那五章也等于废纸!没有愿意只印后五章的出版社!那让人怎么个读法!可咱们没那五章照样出书!实在不行就跟她打官司!……”宫自悦觉得自己全身心充溢着一种正义感和斗争的热情,他口沫四溅地说:“你快把那二十章复印出来!手稿你拿回去锁得严严的,复印件我明天就往外捅,先在大型杂志上发;我今天夜里就跟香港冯先生通个电话,像天穹这种既有严肃的哲理又有丰富的情节,既注意人物刻画又手法新颖,既文笔典雅又通俗好读,还特别适宜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或搬上银幕的小说,出版商肯定欢迎!嘿,咱们爽性把欧阳芭莎把着末五章不撒手的事散到小报上去,那等于最富刺激的广告,瞧吧,过不了多久,准满街的人都找这《蓝石榴》啃!她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咱们却来个草船借箭,妙极了!”
夏之萍却并无同仇敌忾的心境。她紧锁眉头,心里仿佛沸着一锅热油。
“那二十章手稿你带来啦?”宫自悦问。
夏之萍从手提包里拿出四本手稿来。五百字的稿纸,每本一百面。
宫自悦起身抢上去看手稿,抚摸着,翻动着,感叹地说:“天穹这么个大作家,英国Who's Who(《世界名人录》)年年入选的人物,怎么还用钢笔一行一行地爬格子?我们这儿狗屁不通的匡某人,家里都置备了电脑,人模狗样地用那玩意儿生产报屁股的垃圾……”
夏之萍无心跟他解释这个。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习惯。一些比天穹更有名气也更有钱的文化人都并没有使用电脑。
“来,动手吧,我来帮你……”宫自悦兴奋异常。
“不用。我自己来。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复印。我想安安静静地做事。”夏之萍对他说,“你无妨下楼去,坐那伏尔加去赶宴席最后的‘三不粘’和冰冻西瓜……你一个钟头以后来,我准全弄完了。”
“开玩笑!”宫自悦舔舔嘴唇,一摆手。但他表示可以先到隔壁办公室去一下,“打两个电话”;其实他一打起电话来决不止两个,他是每天要花大量时间打电话的那种人,几个钟头不打电话他就手痒、嘴痒,乃至于全身痒痒。
宫自悦到隔壁去了。
夏之萍站在复印机前,却并不复印。她抚摸、翻动着那四本手稿。方天穹写稿子总是一遍成,他没有底稿没有副本,修改都在一份稿子上完成,有的地方改动实在太多太大,他便撤换重写少数篇页。
夏之萍身子微微抖动。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来为何。欧阳芭莎打来的电话使她从梦中惊起。原来她读《蓝石榴》手稿时浑浑噩噩,现在才终于能够解读——小说中那个作者下笔掩饰不住对其激赏的浪漫女性,分明是欧阳芭莎的化身,而对比着写到的那两位女士一位性冷感而心胸狭隘,“犹如金丝笼中羽毛华丽却不会鸣啭的小鸟”;一位性感十足却又肤浅平庸,“不过仅是温柔二字的化身而已”,则分明是影射着简珍和自己!……
她又想到宫自悦给她送去的那张喝“交杯酒”的照片,想到欧阳芭莎从外地打来的长途电话,欧阳芭莎竟要她交出《蓝石榴》的前二十章,说她可以留下手稿作为纪念,只给复印件就行,并且不必劳动她去邮局寄特快专递,欧阳芭莎将派一个拿着有她手迹的电传信函的人找到她家,代她邮寄,倘若她放心,连复印也可以由那人代管;欧阳芭莎说台湾的出版商现在就和她住在同一HOTEL(宾馆)中,几天后便从那里返台,所以事不宜迟;最可恶的是欧阳芭莎竟说:“这本《蓝石榴》出版时,扉页上是要标明‘献给欧阳芭莎女士’的!”是呀,方天穹竟把最后五章存放在了欧阳芭莎那里!说不定那五章干脆就是由欧阳芭莎陪伴着,在欧阳芭莎的住处写出来的!方天穹近些时总说外地有人请他去散心,总是去了很少来电话!回来后又总是聊不出那地方的风景名胜、所见所闻,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去,或者去了也是与欧阳芭莎鬼混,并埋头写他的那最后五章的《蓝石榴》!
夏之萍现在胸臆里只有恨,像最浓的乌云裹挟着闪电雷鸣的恨,她将不同意安排方天穹的追悼会,或者他们开那追悼会她拒绝出席,不惜爆出大大的冷门!她尤其不能容忍这《蓝石榴》的存在,让欧阳芭莎搂着那末后五章的残稿发愣发傻吧!
夏之萍毅然拿起《蓝石榴》的手稿,离开复印机走到碎纸机前,她开动了那日本进口的碎纸机,把方天穹的手稿几页几页地撕下来塞进那碎纸机去,当她从透明的玻璃匣中看见那《蓝石榴》“碎尸万段”时,不禁产生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当她把最后一部分手稿塞进去时,竟仰着脖子号哭似的笑了起来……
宫自悦开门进得那间屋子,一见碎纸机前的情景,不禁如石像般张开嘴巴定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