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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且尽卢仝七碗茶(第2页)

第七碗茶喝下去,感觉腋下徐徐生风,好像要羽化登仙了。

蓬莱山,在哪里呢?我卢仝喝了七碗茶,要乘着清风归去。

唐宋时候,禅院里把七碗茶演化成了一种禅修。我曾去过天台山,在通玄寺的茶室跟着茶师傅学习了七碗茶的喝法。这是一种融合了打坐、呼吸、吐纳的练习。喝七碗茶,慢慢喝,需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天台山的周边有点混乱,但在山间还保留着两三间古朴的寺院,如智者大师塔院、古方广寺,一进去就像到了唐诗宋词里。有些朋友惊讶:“太像京都了。”其实,不是天台山像京都,而是京都的寺院像天台山。当年日本的僧人漂洋过海,来到天台山学习佛法,不仅学会了喝茶,还把天台山华顶上的茶叶种子带回了日本。

中国人经历的乱世太多,那些美好的往事常常湮灭在岁月的蛮荒里。

唐代的赵州禅师在自己的寺院里见到一个和尚,问他:“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和尚回答:“来过。”赵州马上说:“吃茶去。”

又来了一个和尚,赵州又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和尚说:“没有。”赵州即刻说:“那吃茶去。”

旁边主管寺庙里事务的院主很疑惑,问:“师父啊,人家来过,你让他去吃茶,人家没有来过,也叫他去吃茶。这是为什么呢?”

赵州叫了一声:“院主。”院主答应道:“师父,我在。”

赵州接着说:“那吃茶去。”

我老家浙江的方言不说喝茶,说吃茶。从前中国人也不说喝茶,只说“吃茶”。不管是谁,赵州禅师都让他们去喝茶,为什么?也许只有我们去好好喝了茶才知道。又或者,赵州禅师所说的,不过是潮州人的口头禅:“没有什么事是喝茶解决不了的。”

苏东坡在杭州时,三天两头去寺院里喝茶、写诗、读经。那真是一个明媚的时代,有那么多妙人,有那么多值得去花费时间的闲事。

到了荒凉的海南,苏东坡还是喝茶。我特别喜欢他在海南儋州写的一首喝茶的诗《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也有人说这首诗是诗人在惠州写的。是惠州还是儋州不重要,重要的是,苏东坡把喝茶这件日常小事写得意味无穷,并再次引用了卢仝七碗茶的典故。苏东坡在这首诗中反用了卢仝的意思,卢仝说喝到第三碗就能让枯竭的才思重新泉涌,而苏东坡说三碗还不够。苏东坡喝了几碗,不知道。

汲江,就是从江里取水。煎茶,是宋代喝茶的习惯。我们现在是冲泡,而唐宋时期,是煎茶和点茶,煎茶是把茶放入滚水中煎煮。苏东坡这首诗就写了煎茶的过程,煎茶需要用流动的、有源头的活水和旺火来烹煮,于是亲自到江边钓石汲取深处的清水。大瓢把映有月影的江水贮存入瓮,小杓将清水滤净装进瓶内。茶沫如雪白的乳花在煎处翻腾漂浮,煮茶时的沸声好像松林间狂风在怒吼。要达到才思泉涌,好像不能以三碗为限,喝着茶,坐着倾听荒城里长更与短更相连。

杨万里特别喜欢第二句,说七个字却有五个意思,第一是水清,第二是深处清,第三是“石下之水,非有泥土”,第四是“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第五是“东坡自汲,非遣卒奴”。

我特别喜欢最后一句诗:“坐听荒城长短更。”荒城,不一定就是荒废的城市。人世荒凉,哪里不是荒城呢?喝着茶,坐听时间的声音,再荒凉的人世也好像生动了起来,有了些许的暖意。

有一次,我在潮州,那一天夜晚到一点还没有睡,信步到附近的街区闲逛。在一个夜宵店的门口,两个老人居然在下象棋,泡着一壶茶,一言不发,在皎洁的一弯月光之下,想着下一步怎么走。我一个人坐着,看着他们,等他们下完一局,天已经亮了。我想起苏东坡那句“坐听荒城长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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