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披挂再战救国企
两救国企,成就了李庆云的一段传奇。
当河西沙石料场在流通体制改革的大潮中,**涤掉往日车水马龙的辉煌与傲慢,接踵而来的是荒芜与迷茫,在荒芜与迷茫中,李庆云用展会的铧犁开垦出“市场建设、仓储业发展、配送制跟进”的田垄,沙土飞扬的萧条料场,变成了流通体制改革的希望田野,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实现梦想的“伊甸园”。数以千计的创业者在这里成就了做老板的梦想,6000多名下岗职工在这里找到了维持生计的岗位。就在李庆云准备心无旁骛地构建“环渤海”制胜高地时,风雨飘摇的天津油毡厂又闯进了他的创业之路。
勇敢是勇敢者的通行证,怯懦是怯懦者的墓志铭。勇往直前是李庆云的信条,必攻不守是李庆云的性格,他无法安于既有的疆土守城图逸,风雨飘摇的油毡厂时时牵动着他直面挑战的神经。一种不甘的冲动让他寝食不安。
天津油毡厂是国有“大二类”企业,主打产品“基建牌”纸胎油毡曾风靡一时,是响当当的部优、市优名牌产品,1985年跻身天津市105个利润大户行列,1990年晋升为国家二级企业。
台湾歌手罗大佑在《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里沧桑地唱道: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这正是提给油毡厂的问题。这个知名企业仿佛眨眼之间,便辉煌不再,从波峰跌入谷底。客观上解释,大背景是国家经济体制改革,产业政策调整,企业技术设备老化,人员债务包袱沉重,但是主观上的原因呢?难道一块遮羞布就能盖住所有的丑陋?无人问责,也无人回答,唯一冰冷的现实是,企业像失速的飞机迅速下坠,经营状况急剧恶化,职工下岗生活无着。天津油毡厂从1996年开始亏损,1998年停产,1999年被天津市政府审定为天津市特困企业。1100多名职工除离退休人员外,553人下岗,其中75对夫妻双职工一起回家,一艘抛锚许久的建材航母级企业发出SOS信号后,等待沉没一刻的到来。
心有不甘的职工为生产自救,每人需要集资8000元购买原本属于自己的岗位,53名职工因实在凑不上这笔巨款,被迫和企业说声再见。当时的在岗职工萎缩至不足百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出租厂房的那点可怜租金。
从1998年6月到2001年6月,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职工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统计报表显示,企业累计拖欠的职工工资、集资款、医药费、退休职工统筹外养老金、公积金竟达1135。16万元;企业已中断缴纳职工基本养老保险131。27万元;职工医疗保险卡上的金额更是空落落的0元。
如此遭遇令职工雪上加霜,生活窘迫的职工们被查出38位癌症患者,200多人患有职业性尘肺病。老职工职业病诊治需要钱,收入无着令职工雪上加霜,解决这些难题企业囊中羞涩。
但另一道怪异的景象却在油毡厂频频出现,职工生活困难没人管,有人上班拿不到工资,有人不上班却照拿工资,每年挤出有限的钱给职工报销的医药费,也被极少数人享用。
为了吃饭、看病,为了一个奔走多年的公平,总也得不到实质性答复的职工开始走上街头集体堵路,开始聚集到政府机关讨要“说法”。油毡厂从十几年前的利税大户变成知名的“上访大户”,引起市有关部门重视,指示尽快将彻底解决油毡厂问题提上日程。
然而收效甚微。换将走马灯,何觅主人翁?八年里换掉六届厂领导班子,最短一任仅仅在位86天,最长一任也没能超过两年。每任厂长来,都想着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的前任,所以,长远规划在这里属于稀罕之物,每一任厂长和职工见面时都信誓旦旦地表态,但时间的锉刀多么凌厉,“承诺多、兑现少”的做法很快穿了帮。职代会更是连摆设也算不上,职工形容厂领导班子是“三个代表写在纸儿上、职工利益说在嘴儿上、个人事情跑在腿儿上”。更有怨气深重的职工找领导反映困难,根本不用手去敲门,而是抬脚便踢,厂领导要么底气不足,要么心里有愧,对那些合理要求一律采取“拖躲”战术,脾气火爆的职工几句言语不合,就顺手抄起暖瓶、杯子飞过去……一个个极端举动意味着职工对领导班子的彻底绝望。哀莫大于心死,心态极度深寒的职工开始破罐破摔,上班就是一个混,覆巢之下,人心思动,能人纷纷飞走,企业处于崩溃边缘。
人心变异后,产生的病毒常药难医。虽然承诺并不是一时冲动,但接下来它一定是你兑现行动的第一把利剑。更覆水难收的是,几年前,饥不择食的油毡厂走上了一条自毁长城的弯路。掣肘于资金短缺,原材料无法进货,厂里只好与3家乡镇企业签订外包协议,油毡厂一方提供“基建牌”商标和包装纸,乡镇企业一方自行产销。精明的乡镇企业看中的是“基建牌”这块金字招牌,王牌在握后,他们开始在产品质量上做起偷鸡摸狗的文章,油毡的柔性、防渗性大打折扣,厚度和重量缺斤短两,假冒“基建牌”油毡充斥市场,一代油毡名品面临轰塌危险。厂方虽然悔不当初,但木已成舟,只好急派质监员亡羊补牢、四处打假。无奈城门失守后,打假之声在汹涌造假风潮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微弱,三两个回合便息鼓败阵。然而,较量远未结束,一剑封喉的绝招还在后边,乡镇企业看到油毡厂朝不保夕的现状,毫不避讳地开出高价挖走厂里的技术骨干,这致命一击使得“基建牌”油毡的工艺配方、检验方法、施工方案全线曝光,镇厂之宝成为乡镇企业的囊中之物。
兑现承诺的距离被惯性思维支配的行动拉得越来越远,无奈的现状,职工的目光,逼出了盲目突围的冲动。油毡厂实在不愿意接受被自己选择的乡镇企业斩落马下的事实,还在幻想有朝一日重振雄风。厂里一班人把目光转向国外,投入巨资引进奥地利多功能生产线,但原材料的命脉攥在人家手里,一通折腾后,真金白银换来的生产线竟未形成达产能力,只得荒置厂房里,900多万元贷款又成了一座扛不动的山。
“洋”路走不通,只好继续走“土”路。厂里的生产线再次承包给个人,承包人有本厂职工,也有油毡厂供货商,还有社会经营者,他们个个急功近利,几圈承包,企业唯一的原材料家底消耗殆尽,数千万元应收账款成为“死账”,不但“企业自救”放了空炮,职工们每人8000元的集资款竟也血本无归,而且外债惊人,拖欠银行贷款已超亿元,积淀深厚的天津油毡厂用几记或怪异、或变态的勾拳将自己打倒在地。
心气尽失的厂区里写满凄凄惨惨戚戚,像一片被蚕咬透的桑叶,空洞密布,有人形容当时的境况是能贪的贪、不能贪的拿、不能拿的偷。车间里的生产线被拆成空架子,小电机、减压器、轴承、角铁、工字钢甚至直径1。2米的滚筒和几吨重的对滚儿都不翼而飞。
曾经让李庆云仰视、倾慕的“油毡帝国”就这样轰然倒塌了吗?哪一根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呢?一个个问号纠集成一个个心结,让他承受着一阵阵刺痛。困惑、伤痛的现实,让这个以“老建材”为荣的行家里手痛心了,他想不到同在一方热土,竟有如此冰点。痛惜是勾起往事的引信,李庆云眼前总是禁不住浮现着与油毡厂的一段段情缘。
1966年5月,还在建材中专上学的李庆云被安排到天津油毡厂实习,18岁的他羡慕地看着那些老师傅神气地在厂区里走动,心想要是毕业后能留在这里该多好啊,待遇高,离市区还近,下了班,坐几站无轨电车就回家了;
在天津市建材局工作的10年间,李庆云分管技术设备那一段日子里,每次巡查到油毡厂,都被那种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感染,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有厂食堂的客饭,一派大厂风范,和哪个厂饭菜的味道都不一样;
在天津市建材局供销公司的10年里,以经营油毡为主,那时的流行口号是“无油毡不稳,无暖气不富”,油毡厂的老中青三代人里都有他的朋友,过年聚会时,他总忍不住问一句“怎么样了”,对方黯然的回答令他大感震惊,企业下滑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油毡情结深重的李庆云一面气不平,一面想援手,但是,局里有过几次“拉郎配”的动议,都不是长效解决问题的思路,何况,与这个厂长达半辈子的情谊不允许他和一帮子穷弟兄谈利益、讲价钱,最后均以不了了之告终。
2004年初,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油毡厂惨况再一次让李庆云坐卧不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孤独地走着,从门走到窗是15步,再走回来,还是15步。每走一步,他就问自己一声:真的坐视不管吗?油毡厂的职工好像落水者,拼命抓着即将沉没的船舷,如果无人伸手,他们或许永沉冰冷水底;如果援手相牵,也许就移开了那可能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2004年春节刚过,油毡厂告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李庆云与金洁等人商量,有心接管油毡厂,但班子成员观点不一,多数人认为多此一举,只有金洁等少数人认为应该接管。李庆云最终决定多数服从少数,他在班子会上深情款款地说:“油毡厂的问题已经犹豫多年了,从感情上讲,就得接!不然心中的这道坎儿就过不去,接是为了发展,要发展就要承担风险,就算是风险大了,使我们现有的日子不安定了也值!”于是,他向建材集团提出由“环渤海”接管油毡厂的建议。他的建议与建材集团总经理胡景山一拍即合,集团只用了一天时间就下发了接管文件。许久以来,“上访大户”油毡厂的问题已成局机关的一块心病,临时救场无济于事,必须一揽子找到长治久安的办法。集团领导班子认定,天津市油毡厂由环渤海建材中心批发市场股份有限公司实行托管进而实施企业整体改制是最好的也是最放心的出路。
2004年3月15日上午,恰逢消费者权益保护日,建材集团主要领导与李庆云、金洁等人到油毡厂与厂班子全体成员见面,传达建材集团“托管”文件,从此,他又一次正式踏上了探索之旅、艰难之旅。
宣布文件、提出要求后,建材集团领导告退。李庆云留下了油毡厂的厂班子成员,说明了此次托管的来龙去脉,明确提出由金洁出任总经理协助自己负责油毡厂的全面工作,他要求原企业负责人组织留守人员清整办公区卫生,没想到一位厂班子成员竟说:“我是党总支副书记,党不从政(行政)。”李庆云马上回答:“我们每个党员都要明白,我们党的大政方针是一切围绕经济建设这个中心,这是当前最大的政治,每个党员都必须无条件服从。”这位成员的脸顿时红了,低头不语。李庆云接着说:“马上行动起来!一进办公楼黑洞洞的、冷凄凄的,没有精气神儿,要彻底改变,要全部粉刷干净,争取用一星期时间使我们的办公环境变个样。”
转天下午,李庆云就祭出屡试不爽的法宝——问实于民,问暖于民,问计于民,召开干部、职工和退休职工座谈会。多年以后,每每提到这个座谈会,李庆云仍会动情,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座谈会。
“这里是我们一辈子赖以生存的家呀”,座谈会上,老劳模叶桂馨语动人心,他吃力地撩起厚厚的裤腿,“看看我这条腿吧”。天,那是一条怎样的触目惊心的腿啊!皮肤好像被沥青染过一般乌黑,摸上去仿佛橡皮似的缺少热度和弹性,虬曲的青筋一条条从腿前盘到腿后。旁边有人介绍,叶老爷子曾是全国劳动模范,“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还被选为市政协委员。老爷子开了33年的运送沥青专用车,安全行驶120万公里,创下30万公里无大修的骄人纪录,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为了彰表这一不俗成绩,特意奖励油毡厂东风牌油罐车一辆。为了不误工时,叶桂馨把那辆宝贝卡车当成自己的流动之家,每天吃住在车上。有一次,为防止沥青泄露,苫盖车厢时被滚烫的沥青浇到腿上,落下终身残疾,那条“橡皮腿”成为他一辈子奋斗一线的真实写照。每月退休金仅500多元的叶桂馨,生活捉襟见肘,连一个米粒都舍不得丢掉。人说老人吃药比吃饭贵,因为医药费不给报销,沉重负担逼得70多岁的老爷子不得不拖着一条病腿推起小车卖些针头线脑来维持生存和药费,但即便这样的拮据,他还坚持常年资助两名“希望工程”儿童。几年后,75岁高龄的老爷子被腿病拖住身子,他再也迈不动走街串巷的步子,祸不单行的是,老伴也病了,孩子下岗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僵局,老人不得已中断了对“希望工程”儿童的资助,说到这儿,叶大爷流下泪水说:“没办法,一旦有能力,我还得资助这些孩子们。”那阵子,实在支撑不下去的叶大爷捏着本应报销的500多元药费单据跑到工厂,一直在厂长室门口来回溜达半天,才鼓足勇气敲了门,没想到领导一摆手,丢下一句:“回头再说。”连个座位都没让一下,叶大爷木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他对熟悉的人悄悄说,当时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叶桂馨略微平静一下,说:“新班子见了不少,其实大家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公平、气顺、有希望。”
叶桂馨的一番话,打开了大伙儿的话匣子,座谈会变成了诉苦会:老劳模吴学勤一家三代五口人都在油毡厂工作,他和父亲退休、三个子女下岗,企业拖欠老少三代医药费,直至吴学勤病故仍未解决;
职工蔡淑芳身患子宫、乳腺、淋巴三种癌症,因为企业未入医保,只能四处借钱看病,实在交不上住院费,手术转天就回家休养,三次手术花掉近8万元,借钱的本钱是那个安身立命的房本……
厂里每年报销大约30万元医药费,但是劳苦功高的劳模们轮不到一分钱,癌症患者更无指望,所有医药费没有透明的去向。
座谈会上,李庆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好端端的企业竟被糟蹋成这副惨状。职工们心里已经沤馊了的苦水终于被人打开了闸门,多少委屈,多少无奈,多少愤怒,多少不甘,如今一股脑喷涌而出。诉苦,是对新班子的信任,也是对新班子的考验。李庆云心里特别难受,冰冷的会议室让他正在发病的腰椎间盘疼痛刺骨,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健谈的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向大伙儿欠身拱手,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