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在李远博想来,粟晓力已经从他身边消逝了。
一种幻景是如此的美好,相当程度上减轻了李远博再次失恋后的孤寂。粟晓力躺在一只巨大的花篮里,顺水漂来又漂去,始终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李远博不断地观赏着这种幻景,暗想这也许就是巫金所说的纯洁恋爱的意义,几个月或者一生的爱情,就只能剩下一个片段,而使这片段成为永恒。
现在,李远博沉醉在这短暂的幻景中,丝毫没想到跨入巫金家的大门,虽然巫金那天在**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那么强烈,巫金那么善于引导他,使他一次次觉得在她面前他只不过是一个学生。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其实,这幻景不过是一个肿胀若鲜花的烂然灿然的伤口。李远博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像野兽一样慢慢舔舐着它。他不承认这个,也是为了避免向别人——基本上是向巫金承认自己的无能。在毛阿米的身上,他因无法消除那种灵和肉的矛盾而遭到了惨败。这一次,他简直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灵如何向肉转化。他进入了一团茫茫的云雾之中,并迷失在里面。
可是机缘再次降临。
粟晓力的父亲突然出现在他的小屋外面。他在向别人打问李远博的宿舍,他不相信眼前那间灰暗的小屋会是一个诗人的住所。
李远博把他引到屋里,让他坐在每个前来他的小屋的女人都会首先落座的地方。
医生绞动着手开口道,我请你答应,李先生,去看看晓力吧,她就要死了。
李远博似乎刚刚发现医生的脸色是那么憔悴,显然医生此时的心情是绝望多于悲恸。
你开什么玩笑!李远博不可能更深地研究医生的神态。他马上叫了起来。
是的,医生说,她就要死了。跟你绝交后她的身体状况很差,我们劝她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她还一再认为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结果……我们发现她得了血癌。我是医生啊。她现在想见的只有你。
李远博不停地在小屋里走动着。医生疑惑地望着他。
我们很对不起你,医生说,我们一家一直都感到很遗憾。
走啊!李远博发火了。
路上,那医生一遍遍地说,我是医生啊。仿佛是在自责自己对女儿的生命无计可施。
我是医生啊。在李远博听来不过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来到病房,医生在沉睡的女儿耳边说了一声,李先生来了。粟晓力睁开眼,对李远博微微一笑。医生无声地退了出去。
粟晓力很瘦,脸色苍白,一点光泽也没有。她继续微微笑着看着李远博。李远博也不知对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很累,再睡吧。
我不困,粟晓力轻声说,整天睡没毛病也睡出毛病来了。远博,那天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我?
李远博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病房里静静的。粟晓力依旧面带微笑,继续说道,我真傻,还要问你这个。是我错了,我爱你的为人,爱你的诗歌,即使没谁给你稿费,那又有什么重要?只要有你的声音,我不管饭桌上有没有烤鸭。可我竟觉得没有力气承担那一切,我逃开了,让你一个人白白地呆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现在什么都晚了。晚了。
李远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使劲擦了一把。乱说什么!你会好的。
粟晓力平静地摇摇头。谁也瞒不了我,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来,扶我起来!
李远博不解地望着她。
她向他伸出了手,到你那小屋里去。
你不要命啦!这怎么行呢?李远博吓得往后一退。
粟晓力认真地说,我们偷偷地出去,不要紧的。
李远博还在迟疑。
粟晓力生气了,腾地从**跳下来。你不听我的吗!她嚷道,脸都泛出了红晕。她站在地上,身子像一株细草一样,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