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飞甫(儿童文学研究所):对作品主题可以作多层次的把握,但评论一部作品,必须站在与作品自身品格相对应的角度。比如,它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你却用现代派的知识去分析,就难得要领。我以为,《魔树》中既没有魔幻——所写的是作者以科学的态度把握了的,也没有童话——童话中的动物世界要拟人化,这里没有。《魔树》是现实主义的作品,时代可以从《尾声》里的阿麦27岁逆推上去。空间环境是江南水乡,从小岛的地理位置特点以及野鸭的季节迁徙中可以推知。它不同于传统现实主义的,是在某些表现手法上,借鉴于魔幻小说、童话。既然是现实主义的,那么我们就必须以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去考察。我认为,作品最大的失误是人物性格发展不充分。人物形象没有达到理想的高度。相比较而言,老森头的性格更鲜明,而阿木的性格不一定能经得起推敲。儿童对自身的缺点往往不是那么认真的。善良、纯朴、勇敢的阿木会仅仅因为一条尾巴(后来还没有了)就变得这么残忍,以扭鸭脖子为快慰,看见画家陷入沼泽中却见死不救!这经不起现实的推敲,性格前后反差太大,不可信。后半部理念代替了形象,人物没有活起来。这样的作品是难得长命的。
我也以为,小说的根本使命在于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我读小说向以被感染、被征服、被俘虏为上好的标准。小说“下篇一中的一些情节说服力是不够强的。
周小波:人物性格发展的不充分,可能因为作品采用的是人与自然交汇的双线结构。动物世界这条线展示大自然生灵的生存竞争,体现了作者理想状态的人生,是心中所有的,因而写来充实传情;而展示人的生存奋斗的主线,是现实人生,必须从生活出发,作者对生活素材把握的不够丰富、深刻,就导致了人物形象的粗糙。
黄云生:人物性格确是没有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但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去理解也会误入歧途。必须注意的是,作者非常强调象征,创作的目的是展示一种哲学意义上的主题:原始力、自然力在人的发展中的意义。
汤素兰:创作不以创造人物形象为目的,而只表达一种理念的东西是完全可以的。比如《变形记》就不是注重形象塑造的。但这在作者来说,已经成功了,作者想要表达的都表达了。
侯辛华(1990级儿童文学研究生):文学作品不一定要写人物的性格,也不一定非要用合逻辑性来分析人物性格的发展。因为生活中的人也有许多非理性的反逻辑的东西,生活既如此,文学亦无不妥。作品着重探讨的是一种生命力问题,自然界与人类的生命力。阿木“躺着”生活的原因,一是自然提供了他优厚的生活条件,可以不劳而获;二是阿木受“尾巴”的打击成为一个心理不健全的人;三是社会剥夺了阿木理应具有的一种社会性,即没有被社会认同,因而心理变态,仇视社会;四是人物自身受到封建伦理的压迫,如佛教的轮回报应等。一句话,是探讨一种生命力被压抑的问题。这在二战以后的西方是一个普遍现象,是对现实不合理性的一种反抗。社会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人的某种生命力的东西往往被剥夺了。《魔树》可能受到西方作品的影响,但作了中国式的探讨。总之,这样的作品跟世界文学潮流有吻合处,在未来将会受到重视。
李晓菲(浙师大附中初二学生):老实说,我对《魔树》不感兴趣。一向读惯了散文和诗的我,从来就不愿读这种小说,看多了肯定没好处,年龄还不到。
小说有两个主人公,老森头和阿木。在我看来,老森头似乎是闭塞山区农民的缩影,愚昧,是他的主要特点。他有开拓一个小岛的勇气,却无法摆脱愚昧的束缚。迷信,可怕的愚昧,使他活埋了自己的孙子。
阿木,创造得很丰满。他有一般儿童的顽皮,有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心,对老人们的思想不屑一顾。
小说的情节似乎太粗犷了。多次提到拉尿,真见鬼,简直不伦不类!
我搞不清人世间的恶魔是什么,也许是仇恨。后记里的关于生命状态的文字,其实是很好的阅读指导,但我觉得内容还是深了。我有个同学,我问他看完后有什么感想,不料他唯一印象是:“真有趣,这家伙长了一条尾巴!”好几个同学只看了开头就不看了,认为太烦,没有多大意思。
如果将《魔树》与下一篇《人间真情少年时》让我们挑选,我挑后者,我的同学差不多都是这种看法,我哥哥也是的。读写同龄人的小说,能够找到我们自己,还会让我们知道到底应该干些什么。
《魔树》实在难以引起中学生的兴趣,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也极讨厌听这种故事。
陈珩冰(浙师大附中高一学生):总的来说,文章能吸引人,但阿木的结局处理太残忍了。我们比较喜欢这种描写人生的文章,但特别喜欢的是描写中学生生活的,如《少年文艺》刊登的《啊!少男少女》,我们都喜欢看,真实、有启示。
方卫平(儿童文学研究所):两位中学生的意见值得重视,但若简单地用读者是不是喜欢作标准,作者肯定是要倒霉的。根据一份心理学的调查资料表明,少年智力超常的占1%左右,低下的占1%左右,智力中常者占60%,偏高或偏低的部分占19%。因而少年读者的接受能力也是多样的,呈正态分布。《儿童文学选刊》所选的一些作品,我们看时都得琢磨一番嘛。而从少年读者的来信看,他们不仅看得懂,而且感悟力相当好。《魔树》之于少年读者,还是可以的。
韩进(1990级儿童文学研究生):从儿童文学立场看《魔树》,有几点值得注意。第一,《魔树》出现在少年文学丛刊《未来》上。第二,金曾豪是一向为儿童写作的。第三,儿童小说实质上是少年小说,而少年与成人的界限已渐次模糊了。第四,《魔树》的主人公是儿童,是写儿童问题,即爱儿童与教育儿童,爱与教育的悲剧,是无视儿童的独立人格,因而阿木只能躺着生活。这与一般的儿童文学的不同,是作者把儿童问题放在自然、社会、人生、历史文化的宏阔背景下作深沉思考,厚实、凝重、深刻,扣住了生活中更深层的东西。但哲学高度的主题与对成人文学手法的借鉴并没有拒儿童读者于门外。李晓菲同学的发言,不仅表明他基本看懂了《魔树》,还有很好的理解,这种理解随着认知能力的增长,还会更深刻、更全面。第五,《魔树》这样的作品似乎更适合儿童教育者、父母与师长们阅读。
丁卓芬(1990级儿童文学研究生):说《魔树》是儿童文学作品,是很勉强的。也如黄云生老师所说,和成人文学没有两样。金曾豪和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一样,是站在人类的思想高度来思考有关社会和人性的客观问题。后者在其作品《一日长于百年》、《白轮船》等中着重挖掘人类历史的起源、现状和未来,前者则在作品中表现了社会给人们造成的压迫感。社会一方面迫使人们投身她的怀抱,同时又让人们过得很艰难。从某种意义上说,恶魔就是人类组成的社会,所以,正如我们不会把艾特玛托夫的许多有动物和儿童为主人公的作品当作儿童文学一样,我们同样不能把这种具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内涵的作品,列入儿童文学之列。
董文明(1988级中文系学生):《魔树》可以看做是更高层次上的儿童文学,一部作品应该有不同层次的读者。儿童小说的主题上升到一个社会、历史乃至哲学意义的高度,应该说是显示了儿童文学已走出狭窄的天地,值得肯定。
叶明光:儿童小说主题是可以也应该深化,但深化不能脱离儿童读者。儿童文学是一种儿童本位的文学,像《魔树》这种超儿童本位的作品,理应被视为成人文学。
韩进:我说两点。其一,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不是简单的浅与深、易与难的关系。儿童文学同样要表现并且也可以表现人类、社会、历史、哲学的深层主题。因为儿童是人类、民族的希望与未来,儿童问题说到底是社会问题,儿童文学也只有当作社会文学来作,才有长久价值。再者,儿童文学不是被动地适应读者,还有培养读者的任务。其二,同一部作品,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有不同的归属,可以争论,可以并存,不必强求划一。这与当今读者兴趣已多元化的状况是一致的。最好不去用一种理论轻易否定某种文学样式,轻易贬低某些作家的不合常规的追求和探索。应多一些宽容与理解,去支持那些有个性的作家作品形成自己的特色。硬要用一种理论或创作模式去锉平他们的特色,可能会走向美好愿望的反面,于创作与批评的繁荣都是不利的。
韦苇:这样说有一定道理,但儿童文学史不免首先要看一件作品在多大程度上、多少数量上感染、征服、俘虏了同时代及后世的孩子。《魔树》这部作品打进少年中间去的力量(尤其因第一部分的悬念不鲜明、不强烈),事实已证明是比较弱的,所以,恐怕难免影响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