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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第4页)

“这并不重要了,小容,不要纠缠这个问题了!”

我火了,冲着哥哥叫了起来:“谁说不重要了?这个问题很重要!”

此后的三四天,这日子就奇妙了,耳边所听和眼前所见时常混淆难辨,每一件事都和另外一件事相互冲突。我有时像是在天上飘,天上的彩云朵朵,五彩缤纷,我腾云驾雾,飘摇不定;有时像在水里游,海底世界同样精彩,只是偶尔会透不过气来,听不到声音,看不到景致,只见那水里不断地有许多泡泡一个个化为乌有,但是那种独自漂流的感觉同样如梦似幻。总而言之,躺在那里,却能以不变的眼光望向无限远处。

但是他们不许,一直在我耳边捣乱。

我继续躺在**看屋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发现了视线有各种角度,俯视、仰视、侧视,可是平躺着不停转动的那种视线最为独特。以这种姿态向上直视,容易让人陷入沉思,因为大多情况下我看到的是天花板,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石灰,我心里知道这是石灰,可是怎么看怎么像盖在妈妈身上的白布。我看见它是晃动着的,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来,像是要将我整个盖住一样。我睁着眼睛等着这无边无际把我覆盖,我心里想,盖住就盖住吧,盖住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和你在一起,多诱人的事啊,多么美妙的幸福时刻!我使劲看过去,看过去,用整个身子和心看过去。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站在那里,朝我微笑;我看见你张开怀抱等我进去;我看到你的眼睛里全是热辣辣的深情。我闭上眼睛,恨不得立即就能飞越过去,可是我怎么也看不真切,怎么也不能迈开步子。我先是挪动胳膊,再挪动腰身,但是腰身很重,就像有东西在拖住我一样,越走越迟缓,越走越疲乏。但是我肯定能和你在一起,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我却突然想起了腹中的孩子,可不能让他也去了,他可不能去那地方。哦,没事,那地方有我有你,不是挺好吗?既是如此,我应当随你而去。这种念头贯穿全身,我一次又一次地要到达这个念头中去,把自己交给它。我热烈地等待这一刻,可是这一刻始终没有到来——因为那个孩子,那个在我怀里开始触摸我的孩子——他在我体内轻轻地动作,微弱却不停止,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叫喊,他的挣扎,他的难以被自己表达的念头,他惊动了我。

我大叫一声,然后醒了。所有的一切到最后只汇成一点——呆子没有了!一切也都将随之被埋葬。此时我的心是如此疼痛,就像是有坏人不断地拿着针从我的后背往前胸扎,有节奏地、有条有理地扎,扎得我忍不住求饶。

接下来,我一点一滴地得知了真相。

在你母亲打电话要求你放弃我时,其实你已高烧不起。你企图独自面对,直到我开始怀疑。后来,你用手机和电话与我保持联系,一直到你不能起床为止。你在温度略有减退时就不断地向护士小姐申请,你要求打电话,要求发电子邮件。一开始,你的要求没被同意,可是你纠缠的能力一流,即使达到四十一度,嘴里仍然说着我的手机号码和你邮箱的密码,事实上它们是同一串数字。你的痴情终于感动了其中的一位。你并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不知道她的长相,可是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不断地通过她们把你真实和虚假的信息传递给我和妈妈。一开始,她们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你看起来有了好转的迹象。可是,你到底没能躲过这个劫难,你去得过于突然,以致护士不忍心把这个噩耗传来。

最后几天其实你是清醒的,可你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于争取联络的机会。没有人知道你在沉默时想了些什么。你的平静让她们感到吃惊,与你前几天在病**对我的呼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对比并不会使她们感到轻松,她们相信这是你对生命留恋的伤感表现。你在三天里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你主动要求在你去世后,将遗体捐献给研究单位以供对“非典”病毒的研究。第二,你向另一个护士交出你的手机和手提电脑,你报出了邮箱密码,你让她们打开一个叫“My Music”的文件,这个文件里有你写给我的数百封情书。你告诉她们,那是位脆弱的姑娘,不能把你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你们得保证我不出意外。你口授的一个短信息的内容是:阿容,我很好,这几天恢复得很快,但是需要静养,放心吧。照顾好妈妈。

你说:她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她喜欢的花儿是玫瑰,是野生的玫瑰。

你说:她不喜欢喝黑咖啡。

你说:告诉我的妈妈,她是好女孩子,你们要和平相处。

你还说……

你在妈妈离去的那天晚上病情突然恶化,没法扭转。

在这之前你的点点滴滴,你所有挣扎的日子,你所有的呓语,你用男子汉的坚强和无私所做的一切决定都被有心的护士们留在了这台电脑里。你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忘记叮嘱别人对我的照顾。

你做出的决定使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你身上,你无法接应它们,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语来回答它们。你听任人们在医院内外议论你,你听任每一个人目光的安慰,事实上是你的躯体在接受她们的照顾,而你的意志早已影响了她们。她们为你哭泣,哭泣的声音被多层口罩包裹住,可是那**的肩膀仍然使你感到骄傲,你想你已经做到你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你用生命和爱感动了所有的人。你去的那天,整个病房哭声一片。她们打开了你的邮箱,继续扮演着你。

哥哥在办完妈妈的丧事后就飞到广城,为你料理后事。

后来,他和她们一起配合,他们都不希望我生下孩子,因为他生来没有爸爸,他把这意思表达了,可是发现这只会使我呕吐得更加厉害,所以决定同意我生下他。

可是他们没有料到,我确实在不断地恢复,我吃得很多,精神愉快,愉快到忽略了对你病情的慰问,愉快到满足于自说自话,愉快到对事情的真相不闻不问,愉快到如同活在梦里……

她们知道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于是采用专家的意见,让我醒来。专家明确地告诉大家:其实她内心是明白一切的,只是拒绝接受真相,拒绝知道一切真相的可能,拒绝面对现实。

他们——护理过你的护士和我的哥哥——这些本来素昧平生、天南地北的人们,居然好像一个战场上的同谋者,频频通电话,通信,拟定信的内容,汇报我的状况。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成了那么多人的牵挂,我以及我腹中的孩子,成了他们日思夜想所要保护的对象……

他们最终采取了他们认为对我最好的方式让我重新面对现实。

我见到了证实你确定存在过的一切:那只好久不曾充电的手机,那只用买钻戒的钱买回来的手提电脑,那只你拎着离开我的旅行包……包里装着我和妈妈各自亲手放进去的相框……

这些东西历历在目,而你却成了一捧灰尘……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一切梦境都已消失,一切希望都已不在,一切期待都成了空!

我开始躺下来,开始静静地回忆,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你在梦境中出现,你的模样那样生动鲜明,以致于他们的呼唤显得那样空洞乏味。

在别人欢庆“非典”结束的时候,我躺了下来,开始清理自己的残局。我认为不受打扰比较好些,所以闭上眼睛不吃不喝,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他们再度把我送进了医院,送进了这个可以接近你的地方。

那是怎样苍茫昏黄的世界啊。亲爱的,十年之后,我仍然记得那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承认你已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那不再有你的生活,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他们没有办法让我开口,让我吃,只能强行用静脉注射的方式来给我增加营养。

一连五天,他们轮流守候,说尽了一切活下去的理由。他们说: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看不到希望。可没有你还有什么希望?

他们说:你瞧,这世上有多少人在关心你呢!可更关心我的那个人却不在!

他们说:你想想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呀!可是你并不希望他来到人间,不是吗?你的态度我早已明白,你不在,留下他面对如此凶险的世界,你说这其实不是明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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