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哪怕是关于油条和包子,所以光听说出来的话是没有用的。他拨弄着手中的鸡蛋说:“可是形势变化太快,我这个月连一万块都没有赚到。”
“哎呀,不要这样讲话嘛,赚不到钱又不会死。再说,你已经赚得不少了。”姐姐说。
“可是,那都是为你赚的。”
姐姐不高兴了,“为我赚的,你不住啊?”
“我住是住的,可是,哪一天你不高兴了,一脚踢开我,我还不乖乖滚蛋?”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滔滔不绝地露骨地谈着钱,从来没有停止过。除此之外,其他的话题插不进来。
“你后悔了?”姐姐把手中的调羹重重地放到盘子上,“后悔还来得及啊!”
“我怎么会后悔?我是怕我挣不到钱,你就不要我了!”
“你说什么?敢情我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姐姐彻底生气了,她又把茶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
他们不再说话。突然有一阵风从敞开的门窗中吹进来,直冲着坐在风口里的姐姐,吹乱了她后颈窝新生的短发,吹动了她长裙的下摆,好像要把她吹到什么地方去似的。她跑到房间拿了一只钱包,对我说了一声“去买菜”,说完打开门,出去后再把门“嘭”的一声关起来,像是把烦恼隔断一样。
留下两个不相干的人坐在已被席卷一空的盘子旁。
张亮坐在那里不走,我也不好意思走。半天,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你知道,先前我是爱你来着,可是我想你不会爱我……她到你家来那天,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想这不正是命运给我的机会吗?不给我这个姑娘,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也行啊……她也不难接近。你看,她现在的火气很大哟,说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听,不想发表意见。
他继续说:“她花起钱来真是大方。当然了,我不懂艺术,可我要是不会挣钱,她哪有爱好艺术的能力?”
“你嫌她太会花钱?”我冷不丁儿地说。
“不不,不是这样。”他不好意思地把脸低下,两只手开始不停地交叉,“对自己爱的人,我还是舍得的。只是……”他顿了一顿,“要是我以后挣钱不像现在这么轻松了,对,就是像去年或者前年一样,她会不会不爱我了?又或者她还像现在这么花钱的话……”
凭着多年的邻居关系,这一点我还是心中有数的,他虽然抓住了时机,发了一笔大财,但是谈到做生意本身,他可并不内行。对于市场,他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详细计划,可是他已经忘掉三个月前的工作情况了。这几个月的好运使他误以为以前的一切都可以抛弃了。他以为控制了命运,可是恰恰他的幸福是被命运摆布来着。他想不到这一层,把赚到手的大钱当成自己的招牌,如今生意不好做了,只好不断地埋怨命运。
他对着我说:“我观察了很久,发现你姐姐太注重享受了,过日子又不肯节省开销,她喜欢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你看看,就是一句‘住在高山流水的怀里’这句狗屁不通的话,她就花了我几十万。还有,她穿衣服只认名牌,香水要用法国的,就连吃大米都要吃进口香米……这往后还要装修房子、结婚,结了婚还要生孩子,这样下去得要多少钱才能够花呢?她是容貌出众,可是到底结过婚,我这么迁就她,只怕没有好下场。”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响起来。他一看号码,也顾不得听我说话了,马上对着电话一个劲儿地说:“是、是、是,好、好、好,一定、一定。”
放下电话他又有些兴奋:“又有一个人要货,而且是大批量的,看来这生意还能做下去。”
然后他就走了。
姐姐回来时手里拎着鱼、虾、鸡,还有一些青菜:“你瞧,都是能给你肚子里的宝宝提供营养的东西。”
我说:“姐姐,你以后花钱省着点儿,你在北京也是这么大手大脚吗?”
“当然不。”姐姐边洗手边冷笑说,“他一定在你跟前讲了什么。你瞧瞧,小心眼儿的男人。这些小钱都舍不得,以后还靠他一辈子?我就是想由着性子来,试探试探他有几分真心。像我这样的人,再也输不起了。我现在要是不看准了,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于是朝她笑笑,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接着说:“我到底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像你这样为爱情痴,为爱情狂,为爱情不切实际地空想。”
她接下来肯定又要做我的工作,说一些让我不要死心眼儿之类的话了,说到最后每每总是要求我把孩子拿掉:“你要是舍得拿掉孩子,就证明你真的成熟了,到那时我和你哥也就放心了。”
我于是转过身去,给她一个背影,算是回答。
到了晚上我把这些统统写到信里给你。
我抱怨说,夏天一来,我就觉得头昏脑胀。我仿佛觉得孩子已经会动了。最后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很想你,而有时却相反。不可否认,你不在家,我没有什么精神。就像现在吧,写着写着,就忽然没精打采、目光无神,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但是最终我还是能把信写完,因为对于我而言,写信就是我继续过日子的理由。
不写信的时候脑子反而清晰,因为无事可干,所以就把认识你后的点点滴滴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把你说过的话一句句恢复原状:你羞红的脸、温柔的眉以及你我相处的种处情景。想到最后,我开始睡不着,心情烦躁,只好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六月十六日,我收到了你的最后一封信,你说:容,如果我不在了,你愿意独自把他养大成人吗?
我一看到这样的字,并不觉得有必要回答,就视而不见,犹如走到一条拐弯的路脚步自动绕开似的。为了不触及这些,我小心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听得见脚步的声音,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微小但使我心惊,好像这声音就足以打破内心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就会结束,所以我宁愿恍惚,宁愿看不见,并将这信息传达给他们——我周围的人,以免他们发出过大的声音来。
我继续给你写信。我再次提到孩子,提到他点滴的成长。我发现自己刷牙时齿龈较以往敏感和容易出血,医生说这是因为体内的血容量随之增加的原因,这是正常的,用不着减少刷牙和用牙线的次数,只要轻一点儿就行了。医生还说,宝宝成长的真正关键时刻就要到了。到了这个周末,新的身体结构将会全部成型。所有部分都长好了,从手指到脚趾,甚至性器官也成型了,虽然这时候超声波扫描还无法为你断定宝宝是男还是女。接着我写道,我现在长胖了许多,医生说还会继续胖下去,我和姐姐都没有变胖的经验,因此都吓得吐出了舌头。另外,我的脸上开始长出了斑,下次我得跟姐姐学着保养皮肤,以免让你看到我丑陋的样子。
哥哥昨天又从上海回来了。昨天嫂子也到这儿来看姐姐的新房子,她看上去瘦了不少,可是精神好了一些,她说了一些道歉的话,还说总算过去了。
这封信我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竟然写一个字要想半天,这显示我的脑子反应太慢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怀孕期的正常反应。
我把信发出去的那天晚上,姐姐从外面回来,带回了哥哥。他们先是让我吃晚饭、喝骨头汤,哥哥问我的体重多少,吃得好不好,晚上睡眠好不好之类的话。我一概回答他说:“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