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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甜(第3页)

“哎呀,我也想早点儿睡来着,可是现在脑子里很乱。”

姐姐躺下后我顺势关了灯,黑暗也许可以掩饰我的伤心,可是姐姐仍然滔滔不绝:“他说他还没有对象,你嫂子冯春也证实了这点,如果是真的话,也许我是可能考虑一下的,你会不会觉得唐突呢?”

“考虑什么?”我过了半天才跟上了她的思维。

“你又缺氧啦。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就经常这样,别人跟你说话说得一本正经,可是你根本没在听,可还是会做出在听的样子。你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吧。”

“那么,为什么没有回来看我呢?”

“你也知道,这叫身不由己。一开始想立住脚,再后来,想成个家,成了家后又过不上安心的日子,没有一天安宁,所以一直没回来看你。其实也常常想你来着,想你小时候那傻样儿,一直放心不下的。”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差点儿就要把内心的隐痛告诉她了,可是她的话题早就往前去了:“现在我离了婚,房子也没了,但我也想得通。我能够有今天,也算不错了。想想刚去北京那会儿,特别无知,什么都不懂,走在街上动不动就害怕被公安抓了去。虽然嫁给罗锅太委屈自己,可到底也是一步登天了。那种骄傲感,也算是一种幸福吧。现在想起来,比起真正的幸福,那实在不算什么,要是重新选择一回,就不那么傻了,可是后悔是来不及了,我的青春,我的处女时光都不见了……”

然后她睡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里。

无论多少应该或者不应该发生的故事都不能阻止噩梦继续。仿佛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所有的人,领导、同事、朋友、亲人、陌生人,凡是一切可以开口说话的人都在说着一件事——“非典”!

在我把你的病当成一个巨大的秘密自己在心里独自吞咽时,我发现我是满怀信心和期待的,可是当所有的人都参与进来,用各种各样的态度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氛围时,我的信心也就在他们的信口开河和夸大其词中坍塌了。我几乎一有时间就打开电脑,查看新闻,几乎每一次打开邮箱,我都会在心中乞求着:呆子!呆子!请你发消息给我,求你,求你!

可是你连续七天没有消息了。

躲回家里也难得清静。张亮又来访了,他这回带过来的不仅有糖果,还有一辆电动玩具车,方帅几乎都要扑上去了。姐姐像是料到他要来,料到会看到他万分殷勤的目光,她说不出道理来,只觉得非常受用,如果是我,也会受用,所以一眼就看得出她的等待,好像早有约定。她早早地打扮一新,衣着华贵,妆也化得恰到好处。她做出矜持的微笑,使女性的柔媚尽现无余。

我对他们说我要出去走走就出了门。我顺着马路不断地往前走。那天晚上天气异乎寻常的闷,尽管有风不断吹过,可是始终吹不到我那被火烤干了的心里去。我就这样一直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筋疲力尽时才找了个小吃店坐了下来。其实我不需要吃什么,我只需要有张带靠背的椅子坐一坐,我觉得我快死了。

我坐下来等候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原来十分红火的面馆今天竟然只有我一个客人。我看到四五个服务员无精打采地东站一个,西靠一个,正百无聊赖地聊天。

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重新出了门。

回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钟,往日这时仍然洞开着的门今天早早关上了。几个保安正在往墙上的公告栏里抹胶水,不一会儿在公告栏及许多显眼的地方都看到了如何防治“非典”的招贴画。从这些招贴画中可以看出一种紧张局势正在形成。虽然还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措施,但是这多多少少迎合了人们了解和证实“非典”的愿望。

一进房门,姐姐就招呼我:“小容,你看我明天穿什么合适?”

我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不年轻了,脸上都有皱纹了。张亮说得对,三十岁的女人具有小姑娘所没有的风韵,我想也是的,而且我见过世面。”她在镜子前做了几个造型后把目光对准了我,“小可怜,想男朋友了?”

我惊慌地摇摇头。姐姐又笑了,显然她并不在意我的反应,“刚才我骗他说要回北京,他马上就紧张了,很伤心失望的样子,过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也到北京去’。我实在忍不住不笑,他以为他是谁,在这儿过得是很风光,可是手上这点儿钱到了北京还是贫下中农,他还计划买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样的车呢!他呀,到底没见过世面。”姐姐说完,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是的。”

“不过,”她叹了口气,“北京是是非之地啊,待久了,人的眼光就会高得离谱。好女人多得是,哪有几个男人会像张亮这样对着我献殷勤,把我看成女皇似的?‘非典’到处流传,好多单位效益不好,现在工作也难找,像我这样过了三十岁又没有什么文凭技术的,靠自己去挣钱养活自己实在是吃力得很。”她说完就用眼睛探问我,让我必须做出回答。我说:“非常时期,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把眉头一挑,“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才有这样的机会。你说我不应该考虑这些问题?一个女人如果没有感情生活那还叫女人吗?既然我在别处受了欺骗,就应该在其他地方得到弥补。当然,我也不是水性杨花,而是机会找上门来了。”

就在那天晚上,姐姐说了和那个大堂经理许杰的爱情故事:“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到他的宾馆找一个熟人,他走上来跟我打招呼,称呼我女士,问我有什么需要。我当时就被他的风度给镇住了。我本来也算是伶牙俐齿,可是突然脸都红了,变得笨嘴笨舌,说不出话来。他让我不要急,有话慢慢说,而我呢,却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他耐心地让我慢慢想,没事儿。回去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他的模样,想着他多情的眼睛,怎么也不能平静,想象着也许我们有再见的一天。

“从那天开始我就喜欢到他那个地方走动走动,很巧的是,我每次路过他们宾馆的时候都能碰到他站在门口。这样几次之后,他像是明白了我的心事,后来有一天他主动上来跟我搭话,问我是哪儿的人,在哪儿工作,结婚了没有,净是些闲话,可是说得就是投机。我也知道了他不是北京人,先前的那层自卑感一下子就没了,一来二去,我们就都有了好感。一开始我瞒着他结婚的事,更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丈夫是个罗锅,我怕他认为我是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也怕他伤心,只是偶尔试探了几次,讲一些诸如我已经结了婚而且不幸福之类的话,问他怎么看。他就会说:纯洁的不一定非得是处女,许多姑娘比小媳妇还**,还有虽然有些人出身不高贵,却品德高尚,性情善良,而那些自以为是的城里人才是最应该被轻视的。你瞧,这些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接下来问他,如果一个人生活得不幸福,应当怎么办呢?那当然是寻找幸福去了。他的话说得很公正,我也很爱听,可是他到底还是看出了门道,知道了我的事,难得的是他没有怪我,也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受到打击,他做出很理解人的样子,我都感动得要哭了,其实当时哪知道他是个那么有心机的人呢!

“本来我是风风火火的人,可是一见到他就整个儿全变了,穿着打扮也喜欢高贵大方的调子了。有一次我在吆喝着卖服装的时候,他去找我,我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一天到晚对客人赔笑脸的傻样儿,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从那以后我就不卖衣服了,我这样做就是为了配得上他那腰板挺拔的模样儿。真令人着迷啊。我觉得找着真正的爱情了,于是就死命要求离婚,起先罗锅不肯,我提出房子、钱一样不要才了结了这桩麻烦事。

“我和罗锅离婚后,就租了一个房子和他住在了一起。那段日子可真叫幸福啊!我们经常成双成对地在护城河边散步。我们男才女貌,引来许多人看我们,我可不害羞,想到以前跟罗锅出门那抬不起头来的日子,就恨不得跟许杰把整个北京城都逛下来,这样才能让我平衡。我是准备和他白头到老来着,可是不到半年,我就发现他晚上常常很晚才回来,而且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儿。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和一个长得像水桶似的姑娘走在街上,我还以为是普通的熟人,回来就开玩笑说:是新找的女朋友吗?他居然认真地点着头说是的。我一听气得说不出话了,感到太荒唐了。我说那我算什么呀,他说当然算情人了。我说我不做情人,我要做你老婆。他居然说,老婆有什么好,现在情人比老婆有地位,这个你是知道的。我说我都因为你离婚了。他却说,对啊,你觉得委屈就再结嘛!我没有意见的。我说你不是叫我要有追求幸福的勇气吗,他说对呀,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啊。我被他的话搞得晕头转向,他还像没事人似的在照镜子理头发,我气得给了他一个嘴巴子,他也不还手,却像看猴子似的看着我。他说:你自己不也是为了在这儿立住脚才找那么个男人结婚,我当然也想找城里姑娘,我觉得咱俩是一路人才和你搞在一起的。并且他说,以后你要保守秘密,我们的关系才长久,否则让那胖妞儿知道了,我们就玩完了。

“我哪里肯就这样放弃呢?想了许多办法也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包括偷偷地怀了他的孩子。实在受不了了,我就去找胖姑娘摊牌,胖姑娘倒是爽快,一个电话就和他吹了,可是当天晚上他就和我一刀两断了。他最后还郑重地对我说:理智点儿,你的小性子得改一改了。好像没有廉耻的倒是我一样,说完就摔门而去。

“我也知道,正因为和罗锅在一起耗费的那几年,青春虚度,使我感到十分不平衡,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失落感,使我后来把爱情看得过重,可是又太不现实了,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往后我再也不这么没理智了。”

姐姐跨越了她自己的历史,可是她自己毫无察觉,她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概念,虽然她得到了一些,可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当我这么跟她说时,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她让我重复一遍。可是我已经记不清了,我说睡吧,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进入梦里吧,到梦里去见你,去帮你。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愿望进入了睡眠的深处。果然,我再一次见到了你。我看到了你,隔着没有门的玻璃,我看到了关在屋子里的你。你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你的模样让我的心都为之破碎。我喊着你的名字,可是你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想起什么似的,向着四周不停地寻找医生,我乞求他们让我进去,也乞求他们救救你放你出来,可是他们的神情非常模糊,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清,我只好回过头来继续看着你,我想向你走近,可是却找不着一条路。我贴着玻璃墙四处转圈,可最终我转来转去都还是玻璃。随即我迷失了方向,我好像进入了空空无物的荒野,听到风的吼声,听到了狼的嚎叫。我感到寒冷。

然后我醒了。姐姐在我身边酣然入睡,无知无觉。

我第二次要去找你的念头清晰地产生了,我决定现在就动身,不听任何人的劝告,不让自己有犹豫的可能。我知道我的承受能力到了最低的限度,我开始收拾起几件简单的行李,揣了一些现金和信用卡。此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一愣,赶紧拿起电话,传来的是你母亲的声音:“方容,你来一趟吧,我有话问你!”

那声音里传来的分明是绝望的呻吟,是一个母亲变了形的爱。我没有犹豫,对着电话说:“我马上就来,伯母!”

我收拾好一些简单的衣物,对睡眼惺忪的姐姐打了一个招呼,“我出去一下。”马上就拉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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