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你的信息又来了:“容,太晚了,睡吧,医生不让我发了,我要休息,我也想你。呆子!”
当确信这一切是真的时候,刚刚挂着泪的脸上突然就有了一丝笑意。我把手机紧紧地护在胸口,那几个字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拨通了你家的电话,铃声响了之后,我又“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这个时侯打电话过去,会吓着你的母亲。我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后,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我悄悄下床,摸到厨房找了点儿面包吃了,然后让手机贴着自己的胸口睡着了。这是在得知你感染以来我睡得最沉的一次,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眼睛一睁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本能地喊起了嫂子,“我迟到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你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我看你睡得香,不想叫你,帮你请假了。”
我这才想起了遥远的你、手机短信和昨夜的哭泣,我二话没说,倒下去就睡。可是这一回怎么也睡不着,我不知道现在的你到底怎么样了,危险期是过去了,可是病情稳定了吗?能吃东西了吗?在用什么药?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
我知道现在除非你站在我面前,其他的方式都不能让我安静下来。我重新从**起来,打开电脑,我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我想知道这种病的所有情况,发病原因、死亡率、如何治疗、治愈率,我统统想知道。
可是好消息少得惊人。除了诸如一些“正在”、“一定”、“可能”、“终将”、“只要”等含糊不清的词语之外,没有实质安慰人心的东西。每天的死亡数字也开始公开了,可是这些数字具有前所未有的恐怖性。它既没有说明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被感染,又没有说怎样才能避免感染。网上叫人们要相互保持距离,叫人们少出门,网上还说大自然中是安全的。可是大自然不是一寸寸被掠夺,重新包装成城市了吗?
亲爱的,我背负着沉重的担忧度日如年,可笑的是,居然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在你被病魔折磨的日子里赢得我的心。
由于对你过于挂念,所以我频频向张亮打探消息,我知道他是药商,所以最有可能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所以我几乎每天都会主动打电话给他询问情况。可是他现在成了大忙人,不通过电话几乎找不到他的人。有一次我去敲他的门,结果他又不在家,于是我拨打了他的手机,他接了电话张口就急急地说:“老板,真的没货,有货肯定第一个给您老人家啊!”
我叫了一声:“张亮。”
“方容啊,我还以为是刚才要货的邢老板呢,我都忙晕了。”
“还是要板兰根吗?”
“不光是板兰根,还有罗红霉素、维生素、消毒水、口罩等。哎呀,反正只要是与‘非典’有关的现在都吃香。怎么,要不给你家送些?”
“不用了,我想知道什么药最有用?”
“哪有特效药啊,都是心理上的安慰。大家都是心里有数,却个个病急乱投医。”
“这种现状还会持续多久?”
“谁说得准呢?不过,对我没有害处。”
“你发财了?”
“哪里哪里,一点小运气而已。”可是他把我的造访理解成可以趁机接近的信号了,所以有一天,他居然在我下班的时候直接来到单位找我,我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啊,然后请你吃饭。”
“凭什么?”
“凭什么?”张亮想不到我会来这么一句,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初看上去,张亮确实是个恰如其分的小商人形象,他的外貌和风度充分说明了他的身份。他的身材经过几年啤酒的浸泡,从过去的又长又瘦变成了两头细,中间圆。我记得他过去穿的衣服总是因为太大而晃晃****,可是现在由于圆满的肚子使他所有的衣服都显得合身起来,再加上他总是把头发梳得光洁整齐,皮鞋擦得亮锃锃,所以给人极为考究的印象,但是他一走路,还是会暴露出那种小商人急不可耐的特征。
当年他在电子厂做技术员时,由于对自己的价值得不到实现而感到极度苦闷,所以硬是放弃了,今天,他回想起过去,总是会用这样的话来开头:我在二十二岁就考上了大学,可是因为经济拮据,只能辍学。当时以为做了技术员就可以摆脱贫穷,事实上,我花了好几年的工夫适应这个工作,三次差点被开除,为了避免被开除,三次共送了一千七百多元的礼给厂长。厂长在收到礼物后就从要让他下岗到承诺给予他“发展”的机会,使他感到人生的荒谬和金钱的魅力。
如果没有今天的“发达”,我甭想听到这段曾经被他当做难言之隐的过去,可是如今他发达了,过去的丑角般的经历成了今天值得回忆的花絮。
“当然,人要不断地受到刺激,才能够检验自己的能力,才能发挥自己潜在的特长。”张亮说。
张亮从电子厂出来,并非出于飞黄腾达的欲望,只想摆脱不断送礼、不断低三下四求人的生活。他终于从一个居无定所的工人变成了一个药品推销员。你可别小看这药品推销员的工作,在这期间他从过去清规戒律的生活中脱离了,生活开销却大幅度上涨。他,张亮,从一个穷光蛋慢慢变成了一个中产阶级。
他的生活作风,从某种角度来说,可称值得人们学习。不管他过去为什么一再被工厂想要清除出去,可如今他能够挺直腰杆子做人了,虽然在追求女孩子方面一再受挫,但是最近遇到的一系列商业上的机遇使他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由于“非典”的影响,原先他自己经营的这些抗病毒的药品在市场上的份额都不大不小,倒是那些抗生素卖得不错,但是谁想到二月份刚刚过完年,板兰根的定单就源源不断地飞来。他一开始对广城的“非典”还是抱有一点世人皆有的那种惶恐和不安,但是当“非典”的传闻以类似过去传播谣言的方式传来,要求订货的电话掷地有声地传来,打到账面上的现金便实实在在地增加了。很快,那遥远的惶恐被巨大的财富淹没了,他审时度势,赶紧大量地从消息闭塞的西部地区的一些小厂里用现金订购药品,然后向自己所在的药厂递交了辞呈。这样,他把工厂客户都装在一个八块八毛钱购买的笔记本里占为己有,把自己从西部进来的药一批批地高价卖给笔记本里的客户,却让厂长在大量的积货面前团团转。
厂长不得不出面了,请他到本市的世纪和平大酒店的包厢里促膝谈心。
最终,张亮以低于本厂批发价一半的价格买走了所有堆在仓库里的板兰根和维C银翘片。厂长大喜过望,连连干杯,醉得不省人事,被司机连拉带拖地送回了家。
这是张亮痛快地从一贯的唯唯诺诺变成接受别人唯唯诺诺的转变时刻,他觉得这对他的人生具有标志性意义。
短短一个半月,他足足赚取了上百万的现金。而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还有更多的机会在等着他……
在四月十五日之前,他天天晚上要拿出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盘算当天的收入,明天可能的收入,过去全部的收入以及还有哪些有可能的收入……
但是这几天他突然对此感到了厌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获全胜后的失落感。从他的眼睛里我感觉到一种心意满足后的空虚和恍惚。
他在刚搬到我楼下时就向我表示过,可是那时他实在没有足够的底气,一则他虽有一套房子,但充其量不过是从贫下中农变成了贫上中农,所以,他草草地试探了几次就放弃了。对于他当时的经验而言,在追逐某个目标时,发现难度太大,从而有可能付出大于回报时,必要的放弃是明智之举,这是他们领导对他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