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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第3页)

“嗯,好像是的。”

“但是有些人就有这样的好运,不用太辛苦,就能有房子,有户口,将来还有更好的东西。不要成天为这些发愁,女人一发愁,就容易老,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样子来。”

“嗯,好像是的。”

在谈话的过程中,姐姐想起了自己在故乡和泥巴纠缠不清的情景。晴天黄沙滚滚,尘土飞扬;下雨天塑料鞋上粘的黄泥有几斤重。那些水啊,黑乎乎的,洗得身子越来越黑,吃得胃里矿石越来越多,喝得肠子越来越疼,一想到要和两个妈妈一样死在那个地方,她就怕得不得了。

姐姐到底还是凭着对故乡的恶劣回忆成全了罗锅。

罗锅姓贾,住在朝阳区临街的一条小巷里,那套被他用来作为娶老婆法宝的房子并不太大,但是客厅、饭厅、厨房、带按摩浴缸的浴室、卧室和书房一应俱全,房子布置得颇清新高雅、温馨舒适。姐姐到北京一年多,哪里见过这样的气派?她的神经不由得兴奋起来。那天晚上,罗锅留她看影碟,姐姐被那一个接一个精彩的港台故事片迷住了,不知不觉到了半夜,罗锅很识相地请她睡卧室,自己睡沙发。姐姐在服装店打工,租住的房子里只有木板拼的床,她第一次躺到席梦思大**,盖着那种柔软的丝麻床单时就被这种感觉吸引了。“不可思议吧。为了一张床居然能忍受**那奇形怪状的男人。”姐姐说完哈哈大笑,可是那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被风扑散了似的。她从床前的大镜子里第一次可以清楚完整地看见自己心灵深处肌肉的相碰,再放眼窗外,许多高楼大厦被各种色彩斑斓的霓虹灯、广告牌璀璨地点缀着,那闪烁的灯影,像天上的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着神秘和**,时髦的姑娘们不时从窗外经过。“我离她们非常遥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像她们那样骄傲地走路。”她想。这种念头使她的心刺痛了一下,她知道好东西太多了,可是自己够不着,现在,将来,或者永远都够不着——并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一支口红或者一件大衣,当然这些也够不着,虽然天天在卖它,但是那与自己无关,即使是穿在衣上,想要的仍然没有到来——那就是理想,理想就是从里到外的拥有。她明白了,她不甘心只是拥有一件大衣、一盒粉饼,这不是她要的出路,她想拥有的是永远拥有——不需要回家。但是靠自己找到这条出路是行不通的,她必须有所行动。这个想象将她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姐姐在那一刻有了做主人的强烈愿望。

接下来罗锅就开始带姐姐去逛那些有钱人才能进去的地方,珠宝店、咖啡厅,各类不同风味的餐馆,这些曾经离她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东西,今天就实实在在地摆在自己的前面,任自己享用。她被突如其来的好景迷住了。如果有人认为她是出卖青春而嫁给罗锅的话,其实错了,她正是抱着享受青春的决心来考虑这桩让她极不舒服的婚姻的。

逛完后罗锅当然又带姐姐回去看影碟,实际上这时基本大局已定了。头两天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天,罗锅的手脚开始不老实了。一开始姐姐看到他的手碰上来胃里就难受,于是她拼命地躲藏,一直躲到墙脚。第二天,老板娘知道了她的问题又过来开导她,“不要说跟他了,像你这样的大姑娘,就是跟再漂亮的男人,感觉也会是这样的。”

“啊?”

“叫什么?不都是一样啊,我睡过七八个男人,感觉一模一样,不骗你。那些漂亮的男人只是看着漂亮,到了**就一点儿区别也没有了。你再往深里想一想,你若是嫁给他,会少受很多苦,少走很多弯路,荣华富贵马上有,这是多少人天天要死要活想要的。

“你要是不同意的话,你想一想,找一个你们家乡的穷小子,就像琼瑶的爱情小说那样,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他有房子吗?他能给你荣华富贵吗?能,拼个几十年,肯定也有了,可到那时,你人老珠黄,肉都往下掉,穿什么好看?吃什么有味道?”

接下来罗锅自己也趁热打铁,“我实在是很喜欢你,愿意把我的一切都拿出来给你,你就接受我的一片真心吧!”

直到此刻,她仍然在犹豫,矛盾,幻想,希望有一条可以行得通的路,没有良心不安,没有厌恶,又可以无限风光。

她知道自己不切实际了,回到过去——哪怕是回到昨天的生活,此刻都像是无限凄凉一样。想着命运、前途和自己的孤苦,她哭了;对着镜子,想着死去的继母,她哭了。

就这样,姐姐同意和罗锅谈恋爱,十九岁就嫁给了他,成了一个正宗的北京人。她带着罗锅回到家乡时想:我最最风光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可是别人到底没有忽略罗锅背上的那个包,她心里一天比一天不快乐。

这个男人形象碍眼,平淡无奇。他的身上没有引起别人兴趣的东西,更不会使人浮想联翩。他很少出门,不懂潮流,多年的愿望就是讨个可以扬眉吐气的老婆,如今愿望实现了,更懒得动了。姐姐觉得男人应该风度翩翩、出口成章,男人应该多才多艺、幽默风趣,就算都没有,男人也应该有跟别人没什么两样的外表吧!

任何人要是撇开自己的处境拿两个光秃秃的身子来做比较,以此来衡量是否般配的话,那么这世上的大多数婚姻都得重组,当然,重组也不等于幸福。

姐姐抛开她外来妹的身份,单拿自己的个头跟对方比,单拿自己的后背跟对方比,这种比较使她对自己的选择感到窝火。她不再用依赖的眼光打量他了,也对前途感到怀疑。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开始想用柔情感化她,他对她做工作说:“你想一想,你今天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

姐姐反问:“你给了我什么,我有什么?”

“户口啊!”罗锅说。

“这个东西算个屁!”

“你不能忘恩负义!”

“我究竟做了什么了?”受了委屈的姐姐不依不饶起来。罗锅为了避免战争,就出去喝酒,赌钱,很晚才回家。“你瞧瞧,这样的男人也算男人吗?”罗锅选错了策略,让这个女人彻底死了心。

十年过去了,如今我仿佛能听到姐姐那句“户口算个屁啊”,不禁哑然失笑。时至今日,姐姐嘴里“算个屁”的东西仍然相当重要,倒是我认为比那更实在的东西在许多人眼里实在不算什么了,比如爱情,比如忠贞,比如等待。我们视若生命的某些东西,今天也仿佛不算什么了,仿佛也不能成为坚持下去的理由,不过,总有一些人会坚持住,比如你——我儿子的爸爸,比如我,比如十年之后,我在这里,静静地回望这一切,仍然爱意绵绵。

成为北京人后的姐姐慢慢增加了胆量和见识。北京城带给她的盲目的新奇感渐渐消褪,她置身其中,看穿了一些,得到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她学会了打扮,掌握了华贵的技巧,从而发现这是简单的事,包括在这儿生存下去,也不像当初那么复杂。而作为具体的男人,他却愈来愈面目可憎,她决定不再自寻烦恼,也出门寻找消遣。罗锅发现软硬都不行,忍耐到了极限,就任由自己的猜疑和自卑发作起来,两个人正式开战了。姐姐打个电话或者哪天晚上下班回来迟了点儿,罗锅就会把门关上,对着她审问:“说,去哪里了?给我戴几顶绿帽子了?”

“什么绿帽子?只不过去逛逛公园,喝喝茶。”

“你这种女人,一套房子就嫁给我,要是哪个男人给你千儿八百的让你睡一晚你抗得住?”姐姐当初的幼稚头脑今天竟然成了他的手段。可结果这些话使他彻底失去了她,虽然当时她没占上风。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些漂亮男人。”他继续吃干醋,“你们外地女人的脑子里想什么我们不知道?”外地女人的名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搞得那么臭不可闻,反正每每到了这时她就必须听到这样的侮辱。

就这样,一开始着了魔的百依百顺演变到后来就像走了气的啤酒变酸了,最终他们难以相处了。那时候姐姐自己搞了个服装店,不再帮老板娘打工,罗锅负责进货,姐姐负责数钱。有了钱的姐姐更加掌握了主动权,她发现自己的胆量和见识都不允许她再和一个罗锅生活一辈子,她不仅懂得把自己打扮得赏心悦目,也懂得了怎样让自己的内心饱满生动。可是好景不长,罗锅怕她卷款逃跑,变着法子夺去了她的大权。就在这时,她认识了对面一家三星级宾馆的大堂经理许杰。“他也是外地人,没有钱、房子、户口,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一米七几,往那儿一站,真像一座大山一样雄伟。”姐姐说,“遇到真正的男人再回头看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就好像吃惯了大米饭,再去吃窝窝头,真入不了口。窝窝头你记得不?小时候咱妈才让吃这个,不过,不能怪她,她自己还饿着呢!”

对于挨饿,我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城里男人,那也要看什么样儿的了,我不能为他浪费我的一生。”

她决定放弃婚姻,重新开始,为此,她放弃了开了几年的服装店,自己空着手出来了。

姐姐爱上的许杰一心一意想做正宗的北京上等人,对她的工作表现出了不满。这个男人她没有细说,只是说他终究没有和她结婚。姐姐只好偷偷地怀上他的孩子,以此作为拴住他的法宝,可惜,这一招没有用,许杰口气坚决地要求姐姐将孩子打掉,打掉后的姐姐也没能赢得他的同情,这个男人最终放弃了姐姐。姐姐的北京感情生涯就以这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咽不下这口气,很不甘心。”

“其实那儿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你看,多少人在那儿苦苦守了几十年,‘非典’一来,还不是全部跑光?北京跟任何地方都没什么两样,它也害怕死亡,这说明那儿也不是什么天堂!”我说。

“是啊,可惜到今天才明白过来!”姐姐以叹息结束了她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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