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些话:你们都应该到城里去,去喝干干净净的水,去过干干净净的日子。时间久了,为了让我们了然于心,他说这是我母亲的意思。其实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我的大姐是我父亲第一个妻子的女儿,她在我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就义无反顾地去了北京,距今已有十五年之久。我和哥哥都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她的通讯地址变化无常,我们根据她写信的地址刚刚贴上邮票准备回信,她又在另一个地方寄来下一封信,所以我们索性只收不回,好在她总记得把她还在的消息及时输送回来。到后来,“她活着”成了我们仅有的信息。她用一个初中毕业生的执著在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我不知道她为了这个不回家的理想怎样安排了她的青春,她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正是这一无所知的空白,使我们坚信她在那遥远的地方贮藏着柔弱的倔强,那就是——不回家。
我呢,承认自己的天智是比较迟钝的,这种迟钝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专利,生长在乡村的孩子到了七八岁还懵懂无知的并不在少数。可是别的小孩对于死肯定有了明确的概念,知道那是一件悲伤的事;可是我呢,却为这种事实确凿的真相绞尽脑汁。我因为长时间内得不到答案而心神不宁,这种心神不宁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过我,它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我经常会打碎小花碗,被锄头砸伤脚,被路边的柳条藤绊倒。
后来,我的哥哥考上了宁城的大学,因成绩优异而留在当地工作。而我因为迷恋小池塘,再加上要照顾眼睛一天比一天瞎的老父亲,最终没有考上好的大学,只念到中专毕业。我哥哥站住脚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帮我找到了现在的工作——信用社的营业员,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不是就不是吧,只要能让我离开黑山黑水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其实不然,我说,城市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有时候我不得不听令于人,就是这样。
我说得像模像样。你听得煞有介事。
我们以为我们将不再遭遇有毒的水,我们的亲人将永远与灾难隔绝,离它们只会越来越远。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这就是我的过去,这就是我。我对你说:最好你还是别爱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纯洁的姑娘。你十分惊慌地看着我:“你讨厌我吗?”“不。”我说。我开始感到,虽然有一些地方你优越于我,可你看上去却像在跟一位公主说话。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这可是头一次。我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一个乡下姑娘光凭美丽就使人爱慕,这又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你却不是因为我的美貌,而是想迷恋于来自我身上的某些东西,你企图向我解释这一切,却没有恰当的话语。你先是说我美,然后说那不是最主要的东西。你语无伦次,幸好你的意思被你的眼睛全部写出来了,你结结巴巴地说着:理解一个人不一定要和这个人同一阶层。你说文化不是人们相爱的唯一条件。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的脸色开始发白,你知道你搞砸了,你并不是要强调我的出身,而是强调一种超然的狂热,我于是相信了你,我的心情开始愉悦。我说我知道,有些人的相知不是靠着经验或者其他什么来决定的,有些人天生相通。你对我的话连声附和,你说是的,我天生就知道你是这样。
自你离开,十年之中,你一定明白,我也遇到过许多其他的人,也有过恋爱的机会。我并不是一味地怀着偏见去躲避,我知道你希望我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得老实地说,我希望在他人身上找到某种我需要的东西,我确信的东西,能够给生活带来正面积极影响的东西。我遇到很多不同的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表白。有人对我说,我喜欢孩子,以此来表达他不介意我带着个孩子;也有人说,我觉得你特别伟大。首先我不认为自己在失去你之后生下我们的孩子然后养育他算什么伟大,其次,爱情跟伟大有什么关系呢?实不相瞒,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达到相当的情景,没有一句表白能够到达我要的意境。十年来,我再没有那样的好运气,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不过,这既是遗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清风既不见,明月同样不见。其实所谓爱情,并不是因为想好了怎样爱才决定爱,而是因为爱情来了,它击中了我们,我们会情不自禁被之左右,为了说服自己和对方,我们去找各种理由,假装那是爱的理由,而爱情的原意早已从我们的眼神、我们的肌肤、我们的手指,甚至我们的头发上全部泄露出来,在那之后,一切都是次要的,相爱者心手相连,无所阻挡。
喝完咖啡准备付账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你打开皮夹,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原来你今天准备把前几天存进去的钱取出来,结果由于激动或慌张,反而把手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又存了进去。
那天,我请客。
然后,你把我送到哥哥家的楼下。当我跟你说了“再见”时,你仍然不动,你先是说:“明天我还钱给你。”我一听觉得真糟,要是她们看到你把喝咖啡的五十块钱放到我的柜台上,然后既不说存也不说取时,她们会如何地审问我?
“不用。”我说。
“那么,我还能去找你吗?”
你瞧瞧,你多傻,居然这么问,于是我说:“为什么要去找我呢?”
“不能?”你的眼睛马上睁大了,脸颊马上红起来,神情由腼腆变成了严肃,“不可以找你了?”
我于是轻轻地笑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呢?”
我看见你站在那里,于是转身离开。我在跑开的时候想象你颀长而单薄的身影站在寒冷的冬天里的情景。从那以后,每天我路过楼下的时候,不管下不下雪,不管有没有风,我都不觉得冷,我能感觉到你站在那里,用炽烈的目光帮我驱赶寒冷。
你后来告诉我,你被一道霞光击中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笑,你说我的笑容是那般晶莹透亮。只有你会用“晶莹透亮”来形容我十多年之后重新绽现的笑容。你站在我的楼下有一个钟头之久,可是我没有发现,因为我不能从五楼看到楼下,事实上我不敢看。
我长到二十二岁第一次跟男孩子约会,我脸色绯红,怕暴露心迹,一进门就躲进房间。那时我的哥哥还没有调到上海工作,即使我那样不露声色,也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他过来敲我的门,他问我:今天晚上进修学校不是没有课吗?
我不肯打开房门,隔着房门用显示自己没有做亏心事似的声音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我就不能去看电影吗?
事实上我的手脚和神情已经泄露了我的秘密。哥哥喜忧参半地离开我的房门。
他喜的是,我能够主动跟生活接触了;他忧的是,我这样一个古怪的女孩子会有男孩子喜欢吗?如果对方发现我是个不会笑的姑娘,是个有着怪癖行为的姑娘,那么他还会喜欢我吗?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神魂飘**了很久,一切感觉如此新鲜,有点超乎想象。我坐着,环顾四周,身子不动,心却在翩翩起舞,笑意悄悄地涌上了我的脸,最后我连衣服都没有脱,小心翼翼地躺到枕头上,仿佛生怕把回忆惊扰了似的。
第二天你又约了我。你这回准备得很充分,准备了满满一钱包的钱。你重新带我去喝咖啡,将昨天的失误补回来。我依然跟你谈我的童年、我对城市的厌恶、我的怪癖以及我对自己都无从把握的那种无助感。你听后没有过多的诧异,你说:“是的。”
我奇怪地问你:“是什么?”
你说:“你就应该是个有伤痛的姑娘,否则我就帮不到你了。”
你然后带我去看电影。那天我们看的是《流星雨》,讲的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的故事。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我的眼泪也源源不断。而你并没有看电影,你只知道那是一个感人的故事,因为你太专注于我了,以致你忽略了电影的内容。你一直不停地往我的手里塞纸巾。你头天晚上看到了我的笑,紧接着又见到了我的眼泪,你后来仍然说:你是个水晶一样透亮的姑娘,你是那么楚楚动人。你第二天去一个音像店专门租了这个带子,自己拿回家看,看完后你才知道头一天看的是什么电影,你心爱的姑娘为何而流泪。
你比我哥哥想象的坚强得多。他发现了我们的事后,找到你,和你谈话。我不知道你们交流的内容,但我知道你们交流的结果。“我将不再让她哭。”你,二十五岁的男孩子,向我的哥哥夸下了海口。你不是夸大其词的人,你学识渊博,修养有素,尽管你才二十五岁,可是已经拿到了宁大的硕士学位。你以为你一定能做到,你决定用所有的能力让我笑,让我远离哭泣。
那以后我们创造了多少快乐啊。回家的巷口有个盛着冉冉地冒着热气的茶叶蛋的煤球炉,卖茶叶蛋的胖阿婆常常离开自己的摊位四处闲逛。有一天,我们悄悄把阿婆的煤球炉关掉,我们想象她回来时会发现火炉已熄,该是多么生气啊。不多久,我们跑回去想弥补恶作剧的错误,可是胖阿婆早就以沧桑阅尽的老年人的眼光看穿了我们的把戏,炉灶仍然热气腾腾。一天之中,肯定有许多孩子像我们一样,觊觎她的茶叶蛋吃,却只能在炉子上做点手脚。我们良心不安,只好一口气买了十只茶叶蛋,两个人都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那个骑在三轮车上的老人吗?我们经过的时候常常注视他,一如他常常注视着那个堆满玩具的橱窗。有一天,我们突发奇想,换了十元硬币,去玩一种投币游戏,赢得了一只小熊,我们送给他的时候,他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我们还喜欢骑着自行车到郊外的空地里飞奔,遇到上坡的时候,你拽住我的手,不准我从后座上下来,你说这点重量算什么啊。我记得风被带动起来,掀起我们的衣衫,带来多么微小却灌满我们心房的喜悦。
你这个驱散阴霾的魔术师,你带着我穿越大街小巷,清晨和黄昏,带我见识领略新的生活,崭新的未来。
岁月向前,时光已逝。我拎着给儿子新买的衣服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穿越过铺天盖地的迷雾,许多人戴着口罩,一如十年之前。我闭上眼睛,再一次感觉到了你,在我的心上。你静静地站着,那目光、那神情朦胧不清,你与这一切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我难以接近,然而你从未曾离去。你始终不渝,一如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