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冷长水眼睛通红,低声冲江山吼道:“司令!下命令吧!”
江山抬眼望着汪默涵。汪默涵目光躲闪着,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了头——现在他万般地后悔莫及——当初为什么非要处心积虑带她出来?因为她,大阳山的革命大业眼看遭受灭顶之灾,她是党员,应该与敌人同归于尽,可她竟然当众投降,让他颜面扫地,这无异于扇他的脸,剜他的心呢……
汪默涵此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真希望江山开枪打死自己算了!
眨眼间,李兰贞已经走出五十步开外,高喊着:“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大槐树下,申之剑听不清她说什么。望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的她,他大声吩咐部下做好射击准备,如果对方敢向她开枪,立即从两侧用强大火力压制对方,同时他前移脚步,随时准备飞奔前去迎接她……
这边,冷长水举起手里的驳壳枪,一边瞄准她的背影,一边嘶哑着嗓子催促道:“江司令,你还愣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人们都望着江山。只见江山终于咬牙点了点头。冷长水仔细瞄准,食指轻轻扣压扳机……
汪默涵扭过了脸。罗金堂、杨天龙、杨淑芳等人都闭上了眼睛。
冷长水右手的食指终于用力扣动了扳机……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江山出手推了冷长水的肩膀一下,与此同时,枪声骤然响起,像一声炸雷。
子弹擦着李兰贞的头皮飞了过去……
申之剑听见枪声,脸色陡变,他挥手示意部队从两侧开枪压制,随即一排排子弹从李兰贞身体两侧飞向小山包……
战壕里的人赶紧伏下身子隐蔽。对于江山刚才的举动,冷长水不明就里,心中恼火,举枪又向李兰贞瞄准。江山大声道:“冷副司令!算了!她害了我们不假,兴许她还能救我们呢。”
冷长水一声长叹,丢下驳壳枪。在他的身旁,汪默涵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人们提到嗓子眼里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李兰贞此时已走出七八十步。她用力挥动着白毛巾,大声喊道:“不要开枪!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申之剑你听着,别打了……”
申之剑这回听清了,他挥手示意众人停止射击。战场顿时又安静下来。敌我双方的人都紧张地望着缓缓走动的她……
终于,她走出了游击队的射界,那边就是想开枪,也打不中她了,申之剑悬着的心终于沉下来,他发现自己衣服都湿透了,脸上全是汗,左肩剧烈地疼痛。他扔下手中的冲锋枪,朝她飞奔而去。曾子烈等人紧紧跟上。
他们快要跑到她跟前时,她扔下毛巾,突然道:“都别过来!”
申之剑等人停下了脚步。申之剑道:“贞贞,怎么了?”
“申之剑,你要答应我——”
“贞贞,答应你什么?”
“我跟你走,你放过他们。”
申之剑一愣,扭头看一眼曾子烈。曾子烈小声道:“申兄,先哄她过来再说。”申之剑犹豫一阵,道:“贞贞,你先过来。”
“你答不答应?”
申之剑仍在犹豫……
只见她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杀猪刀,闪亮的刀尖紧紧逼住脖颈:“你不答应,我先死!”
申之剑不再犹豫,一咬牙:“好!我答应,放过他们。”
她似乎还不相信,刀子仍抵住脖子,一动不动。曾子烈一跺脚:“申副官!不能答应,否则没法向师座交代……”
“我是指挥官,我说了算!我去向师座请罪。”申之剑不再搭理曾子烈,大声冲她喊道:“贞贞快过来!”
她伸左手指向天空:“申之剑!你要对天发誓!”
“好,我发誓,一定放过他们。”申之剑的一只手伸向了天空。
她这才丢下刀子,缓缓走过来。申之剑想上前搀住她,她闪开了,径直向大槐树走去。申之剑和曾子烈跟在后面。曾子烈心中大为不快——如果能一举铲除大阳山的共产党,他和他的三营将功成名就!可现在,功亏一篑,一切都成了泡影!
小山包上的人,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江山料到敌人不会罢休,他悲壮地命令众人,做好战斗准备,子弹打光了,就扔石头砸,上刺刀拼,哪怕战至最后一人,阵地也不能丢。
太阳升起来,上了东山头,搁在山头上,像一个巨大的蛋黄。半个小时过去了,敌人并没再发动攻击。又过了一会儿,山谷里的几十座房子着起了火,那棵大槐树也被点着了,火光冲天而起。
申之剑命人挖个大坑掩埋了阵亡士兵的尸体,然后率部秩序井然地退出了阵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壕里活着的人,都冒出头来,望着烟雾腾腾的谷地,仿佛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大伙集体到地狱里走了一遭,现在梦已醒,发现自己还活着,有的人忍不住朝天放起枪来,有的大喊大叫,几近失控……
罗金堂拍着青森森的光脑壳,骂道:“他娘的,我们三十六个人的命,让一个女人给救了。说起来,丢人哪!”
汪默涵平静地说:“天不绝我……江司令,我们下去救火吧。”
江山点上一支旱烟用力吸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竟敢投降,我要开除她的党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