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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页)

第一条,不准身边人与官府打交道。

张居正,是在公元1572年阴历五月二十五日当首辅的,任命是在早晨宣布的,他在文渊阁的执房里面忙了一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全家人找来。当时他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最大的儿子二十岁,他自己四十八岁,他有六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女婿,还有秘书、管家、警卫,百把号人。当天晚上就开会,他说,我现在向你们宣布,我今天升为宰辅,你们要支持我的工作。他接着说,儿孙不准和任何官府的人打交道,不准进任何官员的家,不准接受任何官员的馈赠,凡是有官员来家里找我谈事,一律不准带礼品。如果你们违背,家法从事。

这种人跟朱元璋一样,别人都很怕他,因为他说到做到。他的管家叫游七,是他老家江陵那里的人,还是他的表弟,老老实实跟了他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在张居正当了六年首辅之后,他无意中听说游七讨了一个小老婆,成了一位科官的连襟,那位科官以此炫耀,企图向张居正效忠。张居正雷霆大怒,立刻回家召开家庭会议。所有人都来了,张居正叫游七站出来,询问他是否与某位科官成了连襟。游七承认了,张居正厉声斥问:我是怎么定家规的?迹不入宫门,不和官家人打交道。人家把姨妹介绍给你当小老婆,不就是因为你是我的管家吗?张居正下令让警卫用廷杖的棍子打了游七一百棍,打得游七一条腿终身残疾。他真干得出来!所以他死的时候,他六个儿子不认识一个当官的,想去喊冤都找不到人。这是第一条禁令,不许身边人与官府打交道。

第二条,清理超标准干部待遇。

当官的多吃多占,自古皆然。张居正上任之初,官员的腐败现象还是很严重的。从武宗到穆宗的六十二年间,一连三个皇帝都没有认真整顿吏治,因此使得明代中叶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腐败的时期之一。张居正上任伊始着手整顿吏治,就是抓官员的腐败问题。他首先清理官员的“勘合”。什么叫勘合呢?就是今天所说的护照。当时京城的官员到各地去视察或上任,由兵部发给护照,拿着这个护照,可以去住各地的驿站,因为那都是官办的。慢慢的,一些有能耐的人都在使用这个特权,而且接待规格也越来越高,每到一个驿站,地方官员要出界相迎,离开时还要送出地界,超标准的住房,超标准的吃喝,临走时还要馈赠礼物。到后来,凡是会搞关系的都弄到了一本勘合在手上。高官身边的工作人员,七大姑八大姨的,几乎人手一本。张居正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勘合全部没收,把各个驿站的账核查一遍,包括花了多少钱,花在谁身上,怎么花的。这一查才知道,朝廷里几乎都没有好人了。张居正说,过去的不追究,从现在开始,按新规矩来。按级别核定接待费用,多花一点就自己掏腰包。通过这些措施,当年公费开支节约了几百万两银子。

第三条,堵塞制度性漏洞。

到了明代中期,奢侈、排场现象已经十分严重,社会风气非常恶劣,有些腐败甚至是制度性安排。比如孔子的后代,他的裔孙,被封为“衍圣公”;还有龙虎山的张天师,这也是个“标杆式”的人物。这两个人都被封为一品待遇,允许他们每年到北京见一次皇帝,吃一次御宴,谈一谈,再回去。根据安排,衍圣公一路都是住在“迎宾馆”,他每次进京的队伍有几百人,把他们家里生产的酒、土特产带着,一路走一路卖,虽然价格很高,各地的官员还是争相购买。就这样来去一趟,游山玩水,最长要半年,最短也要三个月,花费颇大。张天师是一个道士,却被封为一品,还赐金印,包括衍圣公也是这样。张居正一上台,把两人的待遇都给撤销了,由一品改为七品,派专人把金印收回,三年进京一次,一次不准超过一个月,只许报不超过十个人的费用,沿途不准私自兜售东西。既然这两个人的特权都没有了,其他人的特权就更没有了。他这算是抓了“牛鼻子”,就把一些特权制度给改掉了。我们说反腐要从制度上找原因,有的制度,就是让你有腐败的可能。

第四条,遵纪守法无化外之人。

国家法律,任何人都得遵守,包括皇帝,包括皇亲国戚。历代的改革都没有张居正这么彻底的。有一天,张居正说到武清伯李伟——李太后的父亲,明神宗朱翊钧的外祖父——说他的待遇严重超标,住房等各方面都超了标准,要收回。这样一来,武清伯就不干了,找他的小皇帝外孙闹,找他女儿闹。张居正就对李太后晓以大义,说,要让大明的江山稳固长久,约束自己以及眷属是你母仪天下的分内之事。李太后这个人很不错,父亲她不敢训,就把她的弟弟叫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要他家的私田交税,他不交,说这是皇帝给的待遇。张居正让国舅爷这样的人把税都交了,哪个还敢说不交呢?因此,在张居正手上,国家财政一年好转,三年盈余,那么大的亏损,他一下子就给扭转过来了。从这个方面来说,反腐也可以提高“GDP”。制约皇权,这是古代任何一次改革都不敢做的事,张居正做了。

第五条,管好国家的钱袋子。

“国家”这个词,对于皇帝来说,会与我们常人的理解不一样。在他看来,国就是我的家,我的家就是国。张居正的改革是一定要把国和家分开。万历小皇帝登基后,仍按老规矩,经常要到太仓支取银两,赏赐后宫嫔妃,搞一些宫廷建设,花费比较大。张居正就搞了一个预算制度,比如今年的用钱计划,必须要在去年年底前,由司礼监和工部一起协商。今年皇上的祖陵、皇陵、家庙,有哪些建筑要安排资金,皇帝的衣服嫔妃的首饰要添置多少,事前要有预算,不能想拿就拿、想盖就盖。皇帝感觉这样很不适应,也很不高兴,张居正就想了个办法,把皇帝用的钱和国家用的钱分开,分成两个部。管理皇帝用钱的,叫“内廷公用库”,就像我们说的皇家银行;管理政府用的钱,在户部,叫“太仓”,就是国家银行。然后给公用库拨了全国专卖品的利润和矿山开矿利润这两块,作为皇家公用库的经济来源,剩下的各种税收,则是国家财政的来源,这可以叫“分灶吃饭”。分灶以后,你的钱一年进多少,不足的部分由国库按一定的比例进行补充,但不能毫无节制,要节省开支。这个改革在他之前没有,在他之后也没有。后来为什么小皇帝恨他?就同这种财政改革有关系。这也是张居正悲剧产生的缘由。我们说,资本主义萌芽是在明代中后期出现的,其实就是在张居正手上出现的。他用的完全是一种现代管理模式,具有民本主义色彩。

第六条,监察体制改革。

这种改革就是把由皇帝直接管理的六科,变成了由内阁管理。这个六科既监督皇帝,又监督百官。这个监察权的改变,使内阁推行的任何一项改革制度,都能非常快地推行下去。张居正可以称作一位伟大的改革家。他在世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动他,他是累死的。假如历史再给他十五年时间,那么,他的富国强兵的理想就可以完全实现。可惜他死得太早,五十七岁就死了。朱元璋七十岁死的,他是五十七岁死的。这两个明代的代表人物,在反腐和廉政建设这两个问题上,各有自己的招数,而且都还非常管用。应该说,张居正推行反腐和廉政建设比朱元璋更难,因为朱元璋是至高无上的,而张居正上面还有皇权。把这两个人在这两方面的作风进行一些比较研究,是有很好的启示意义的。

下面讲第三部分:明代是如何打“老虎”的?

“老虎”和“苍蝇”都要打,但是打老虎的难度要大很多。明代被打死的最大的“老虎”,一个是大太监刘瑾,一个是首辅严嵩。这个级别倒台的官员不止这两个,但是因为腐败倒台的,就是这两个。没有其他政治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太腐败了。这两个人腐败的行为,今天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刘瑾是武宗皇帝身边的“服务人员”,是宦官。武宗继位的时候十四岁,他当太子的时候,身边有八个太监为他服务,算是他的“私人服务团队”。后来剩了七个,这七个人每天陪他玩,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这七个人在明代被称为“七党”,包括刘瑾、马永成、张永、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这七个人坏到一堆儿去了。登基当皇帝,对于武宗来说是很累的一件事,他不愿意当皇帝,他一辈子都没玩够,特别喜欢玩,要是有现在每年都举办的“春晚”之类的娱乐节目,他绝对是一把好手。他每天最想做的,就是花样翻新地去策划一些娱乐项目,想方设法地玩尽兴。他去上朝,那么多人把他包围了,他感到很累,一回来跟这七个人在一起玩,抓鸟、掏鸟蛋、养老虎,他都乐此不疲。有一天,他说他的钱不够花了,因为他还是孩子,不知道哪个地方有钱。刘瑾就跟他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有钱。王岳是宦官的头儿,内朝的行政系统的“一把手”,叫司礼监掌印太监,底下还有四个副手,叫司礼监秉笔太监,下面还分二十四局,有三万多宦官,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系统。天下的镇守使监军,就是所有“军区政委”都是由朝廷委派宦官去当,这件事就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来管。王岳老是瞧不起刘瑾这一帮小子,老是训斥他们,所以,现在刘瑾就跟武宗说他有钱。武宗问,他怎么有钱?刘瑾说,天下的镇守使监军都是他派的,每个人当上这个监军都要给王岳进贡两万两银子,您现在要是去抄他的家,起码有三间房子的金银财宝。武宗听了,就动了心,但是他又不敢动,为什么呢?因为王岳是他父亲生前很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就说,皇上,如果您不动他,不相信他贪污,我说个方法,您不妨试他一试。皇帝说,什么办法啊?刘瑾说,您下一道旨,把天下各地所有的镇守使一律换掉,重新任命。皇帝说,那怎么行呢!刘瑾说,您就说,每一个宦官都可以自由报名,谁给两万两银子,就让他去做镇守使。当时全国有五十多个镇守使。皇帝说那就试一试。他还真的做了,像儿戏一样。他一试,全部的镇守使,就地免职,重新一宣布,不到三天,一百多万两银子就摆到武宗皇帝那里去了。刘瑾说,现在您信了吧?他们都当了十几年的镇守使,您说他们有多少钱?这样一来,武宗就心动了,但是这样大面积换这么多“上将”级别的人,而且一下子换光,天下政局不稳,人心动**,引起了朝廷内阁首辅刘健和两个次辅李东阳、谢迁三个人的不满。他们就跟皇帝交涉,说,怎么能这样!王岳也说,刘瑾是个坏家伙,您要不把这个人杀掉,将来后患无穷。皇帝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好坏还不能分清楚,这么多人在说,他就动摇了。他说,好吧,明天早晨天一亮,我就下旨把他抓起来。但是,君子搞政治搞不赢小人,这几人回去了,等着明天早上抓人,中间就留了这么七八个小时的时间。其实,“翻盘”只需要三分钟。其中有个小人,参加了这次会议,他就偷偷地跟刘瑾说,坏了!天一亮就要抓你,抓你们七个人。别人见不到皇上,但是这七个人可以见到的。他们直接推开门,进了皇帝的房间。皇帝还在睡觉,七个人就全都跪在皇帝的床前,说,皇帝您得救我们。皇帝还在装糊涂,怎么了?刘瑾说,就因为我说他们贪污,说他们银子多,他们就跑到您这里来瞎告状,反而我成了恶人。如果您要不为我们做主,那将来就没有人对您忠心耿耿了。皇帝说,那怎么办呢?刘瑾说,您现在就下旨,我连夜就把他给抓起来。皇帝说,那好吧。结果就把这几个人抓了。这就是宫廷政变,非常诡异,非常厉害。当时的大学士刘健、谢迁,吏部尚书韩文,宦官里面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五个人,全部是中央的“高级领导”,都抓的抓,撤的撤。五个太监发往南京充禁军,押出北京城,路上全部被杀害,然后刘瑾自己就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五年时间里,刘瑾贪污了多少东西呢?抄他家的清单在明代朗瑛《七修类稿》卷十三的“刘朱货财”里面记得很清楚,我念给大家听听:“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银)五百万锭,银八百万,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甲二,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袞衣四。八爪金龙盔甲三千。玉琴一。玉瑶印一颗。以上金共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银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这相当于全国三年的财政收入了。这样的大贪,今天都没出现过。大家想一想,五年的时间,竟然贪了这么多东西!我看了这个单子,身上都冒冷汗!难道他就不怕哪天东窗事发吗?查办刘瑾的人叫张永,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宦官里面的“二把手”。这个人当年跟王岳有点矛盾,刘瑾觉得他跟王岳有矛盾,就重用了他。有一次让他去宁夏,和当地的守备使杨一清平定宁夏王的叛乱。平定了之后,杨一清和张永先是互相试探对方,然后两人才敢说真话。张永说,如果不把刘瑾这个人干掉,武宗就被绑架了。刘瑾与首辅焦芳、吏部尚书张彩,这三个人狼狈为奸,整个国家都快完蛋了,而他的贪腐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没有一个官不是用钱买的。杨一清说,你说的这些,不可能让武宗下旨除掉他。张永说,那怎么办?杨一清说,你不是说,他们家收藏了很多盔甲吗?不是还有龙袍吗?那么他是准备篡权的。你进宫,单独找武宗说这件事情。这样,就把腐败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说刘瑾想谋反当皇帝,那是不可能的,他就是想当贪官。但是,只有往那上面引,才有可能除掉他。最后,张永找到武宗皇帝一说,武宗皇帝吓得哭起来了,当时他才十九岁,听说刘瑾要谋反,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永说,你现在离开豹营,跟我一起住在南苑,暂时不要跟他们见面,其他的事情我来做。结果,杨一清秘密带兵进了北京城,来了一次大围剿,才把刘瑾除掉,然后清理出他的惊人的资产。

再讲另一只“大老虎”严嵩。严嵩是江西分宜人。世宗皇帝非常喜欢道教,一天到晚想着炼丹的事,希望吃下去能长生不老。严嵩每天陪他炼丹,炼完了之后就写一首颂诗,写得很好,拍马屁拍到地方了,后来就得到了世宗皇帝的信任,严嵩就被提拔为次辅,即内阁的“二把手”。“一把手”是他的老乡夏言。夏言有点瞧不起这个家伙。但严嵩一直忍着,后来找了个理由进谗言,皇帝就把夏言给腰斩了,严嵩就当了首辅。当了首辅以后,严嵩觉得没有人能成为他的对手了,于是就胆大妄为起来。他的儿子严世蕃等一帮人也明目张胆地开始卖官鬻爵了。他为了表现自己家族的“文化感”,给皇帝写了很多的颂词,还跟衍圣公结了儿女亲家,衍圣公的女儿嫁给了他儿子。由于他把官场搞得乌烟瘴气,许多官员敢怒而不敢言,最终,他的助手、次辅徐阶整整花了七年时间“做局”,才把严嵩扳倒了,抄了他的家。抄出来的家产仅次于刘瑾,他是明代的第二大贪了。抄出这么多钱之后,世宗皇帝感叹说,他从哪搞来这么多钱啊?张居正认为严嵩的贪腐现象是政以贿成的原因,政治腐败,官场黑暗,不行贿你所有的事情都做不好。

刘瑾比严嵩早了三十年。三十年间,接连出现了刘瑾、严嵩这两大贪官,可见当时的官场是多么的腐败。张居正改革就是出现在这两大贪官之后,并且以反腐作为突破口。从那以后,像这样的大老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已经从制度设计上,把有可能产生大老虎的空间给压缩下来了,没有那么大了。

今天耽误了大家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讲的不到之处,敬请批评。

2014年5月4日

在湖北省图书馆“长江讲坛·廉政讲堂”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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