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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海日记(第1页)

过海日记

引子

赴洛杉矶参加中美作家会议,之后并应邀访问美国的中国作家代表团组成了:团长冯牧,副团长吴强,团员有李凖、李瑛、张洁和我,还有一名翻译和一名秘书,共计八人。

当我们离开北京的时候,中国作家协会的几位负责人到机场送行。有位老诗人在同我握手告别的时候,见我的头发没有认真梳理,有几根还竖了起来,便从口袋里掏出小梳子,替我拢了几下头发,说:“三十多年来,你们是第一个正式访问美国的中国作家代表团,一行八人,正好是‘八仙过海’……”

诗人的联想果然是丰富而又奇特,经香港赴美,可不是又过海,又跨洋嘛!我何不借他的戏言,就把访美期间信笔记下的一些感想,称之为《过海日记》呢?

1982年9月15日

“香”和“港”

今天中午,到达了香港——这个以其特殊的政治背景、历史背景和经济结构闻名于世的城市。一走下飞机,立刻觉得身上黏糊糊、潮漉漉的,天空灰沉沉,不时会飘下一阵牛毛细雨,却并不凉爽,气温闷热得叫人喘气都感到困难。我生性怕热不怕冷,今年命运却格外照顾我,三个月中让我过了三个夏天:六月下旬去庐山,下山后饱尝了“火炉”南昌的滋味,作为北方人过早地享受了盛夏的煎熬,患了热伤风,急忙逃回天津。舒服了不到半个月,北方也进入了盛夏。好不容易熬过了七、八月,到九月中旬京津已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了,CA103航机飞行了三个半小时,又把我送回了三伏天。今年可算是出差多、出汗多、出作品少喽!

下午和晚上抽空看了香港的市容和夜景,这个城市拥挤得像一个打足气的皮球,仿佛一碰就要爆裂。有些房屋向高空发展,如同石柱子一般,一根根指向云间。然而,十分突出的摩天楼也并不很多。公寓大楼的每一个窗户外面都挂着一个空调器,像蜂窝一样,着实不算好看。

香港——据朋友讲是因过去装卸香料而得名,从前是个香气弥漫的港口。进入二十世纪,它的“香气”变成了带有政治色彩和社会讽刺意味的隐喻。在香港生活过的人亲口向我描述过这个奇特的城市,我也看过一些介绍香港的文字材料和图片,这一切再加上想象,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虚幻般的“香港”。然而,我亲眼看到的香港和原来头脑里的“香港”,大不一样。以中国语言的准确、精巧、机智,几乎无情不可言传,但听景总不如观景。人的思想不同,心情不同,眼光不同,角度不同,对相同的景物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描绘。此一时,香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呢?

香港并不太“香”,也不很“港”(指洋气、时髦、与众不同等等)。街道甚至称不上干净,整个城市并没有明显的个性特征。谁能用一两句话说出它最突出的标志和独一无二的特点呢?没有特色正是香港的特色。它是个大自由市场,世界经济的哈哈镜,历史风雨的寒暑表。大街上商店多,书店少,报社多,和世界上同等规模的城市相比,香港也许是出版报纸最多的一个地方。每天在香港印行的报纸有五十五种,香港出版的杂志超过二百种。报纸发行量也大,每千人三百份,是世界平均数字的三倍。

香港的大街上到处都贴着巨幅标语:“请投×××一票!”竞选者的大幅印刷照片也贴得满街都是,广告为政治服务,用经商的办法搞政治。不知这样一来,×××是不是真能多得一些选票?赛马场凯旋餐厅里的冷气放得过多,餐厅免费为每一个冻得发抖的人提供一条羊毛披肩。热了搞冷,冷了又搞热,可谓富折腾。望角东部海边有个农副产品市场,很像中国农村的集市。而“瑞晶”酒店里的水晶地板,站在厕所里为顾客开水门、递擦手纸的侍者,使我想起在欧洲见过的豪华饭店。许多刊物的封面和广告画甚为不雅,在街头设摊的报刊小贩专门把这些刊物摆在显眼的地方,以招徕买主。但电视节目里色情的东西极少,倒是大同小异的古装片、打斗片泛滥成灾。有位朋友告诉我,美国的《花花公子》杂志在香港出售需剪去其中最“刺激”的部分,这倒有点出乎意外。

亲眼看到的香港是真实的、可信的,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光怪陆离、花花绿绿。也许我没有机会到那样的地方去。有些东西还保留其原始的、朴实的一面,如贫民区里在街头卖风味吃食的小摊子。我钻进这种肮脏的、破旧的小胡同里,犹如置身在一个落后的南方小县城里。

可惜,在我们这个代表团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进行了这种走街串巷式的游逛。热情的朋友为我们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宴请。傍晚,由旺角返回美丽华大酒家,在街头看见了一个奇怪的音乐家,他至少有五十多岁,衣衫不甚整洁,长发披散,好像是在举办露天独奏音乐会。提琴上挂着根电线,接在脚边的一个大喇叭上,使他的乐声能够盖住车辆和行人的喧噪。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我以为这是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是港式的牛仔、嬉皮士之类的人物,在街头寻找刺激。走近一看,音乐家脚下放着个铁罐,铁罐里丢着几枚硬币。原来他是靠音乐行乞。真够新鲜,讨饭也能玩儿出花样儿,这也算是香港一景吧!

9月16日

“吃”和“说”

谁也没有想到,来到香港最大的负担竟是吃饭,把时间和精力全耗在饭桌上了。吃,吃,吃!今天除去应邀吃了三次饭,什么事情也没干。吃饭——也许是这里进行社交的重要内容。仿佛进饭店的目的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说”。应酬,客套,没话找话,无尽无休的东拉西扯。其节奏之慢着实令人吃惊。我坐在酒席宴前,却很容易想起有些使人昏昏欲睡的马拉松会议,面对精美的食品,犹如在听一个空洞乏味、不知所云的长篇报告。自古以来官场和社交场就是密不可分的,因此有许多共同点:过分讲究礼仪而显得造作和不够真诚。缺乏那种真正朋友之间的亲密、自如和随便的气氛。

有些中餐馆把餐厅布置得古色古香,招待员根据级别和职务的不同,穿着样式不同的经过洋化和舞台化了的汉族服装。说它“洋化”人们都可以理解,为什么说它是“舞台化了的”?女侍者上身穿绣花镶边的对襟小袄,下身穿同样颜色的镶边裤,这是从中国戏曲舞台上的装束演变过来的。我猜测穿这样的服装有两点意义:一、证明这家饭馆历史悠久;二、不言而喻,这里的饭菜具有真正中国的民族风味。这样的用心是无可厚非的,但有一个疑问:现在中国除去舞台上再也见不到有人穿这种服装了,汉民族为什么只能用怀旧来表现自己的风格,难道就不能从正视现实和创造未来中吸取诗情吗?

饭馆的门口和厅柱上贴着许多对联、古训,比如:“人杰地灵”、“财源广进”等等。大玻璃柜里用活水养着活鱼、活虾、活蟹,像玩具一样的水车,能制造出一种泉水淙淙的效果,给饭馆增加一点山林荒野的情趣,使人感到舒服协调。然而真正能产生盎然生机的是饭店里的花草,侍弄得很好,没有枯枝败叶,绿油油滴翠流青。有的摆在桌上,有的吊在头上,有的沿走廊的栏杆攀援而下,有的把大厅装饰成一个花圃。奇怪的是,家家的花草都枝叶繁茂,唯独不见开花。

我在香港的饭店里看到不少具有中国传统的东西,虽然这传统带有一种“港味”,有些甚至搞得不伦不类、不够高雅,但比丢掉了这些传统要好!正因为如此,我在这些饭店用餐,听着民族器乐曲,比坐在号称香港第一流的“富丽华”三十层楼顶的旋转餐厅里吃自助餐、看香港的夜景、听洋乐队演奏和女歌星演唱更觉得亲切和舒适。

9月18日

飞机向东飞,最后却到了西方

中午一时二十分,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脱离了跑道,斜刺里向东北方向的高空钻去。透过舷窗,我突然感到香港城也在倾斜、旋转,一座座高大的建筑物像一只只斜伸的手臂,是对我们挽留,还是为我们送行?

乘飞机告别是最痛快的了!感情还来不及表达,失重的感觉刚一消失,身子觉得平稳了,香港也不见了。机翼下是一团团的白云,如汽如雾。

空中小姐送来了饭菜,简单且味道不佳,啤酒收费,一美元一听,同中国民航上对乘客的招待相比差远了。从现在起,我们开始接触美国人的作风:一切以钱为轴心,讲求实际。礼貌有助于赚钱就要,妨碍盈利就不要。

五点三十分,在一片辉煌的灯火之中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我们要在这里下机休息一下。日本以经济大国自诩,在世界上的形象如同一个暴发户。但成田机场内的设备和装饰并不讲究,甚至逊于北京机场和香港机场。候机厅里的沙发靠背极矮,像我这样的大个子只能拿它当板凳坐,断不能往后倚靠。坐这样的椅子有个好处,只能昂头挺胸,可以练功,不会驼背。可怜那些疲惫不堪的乘客,将身子东歪西倒,怎样也坐不舒服。

大厅里摆着三台彩色电视机,正播放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我在国内看过这部电影,仍然认真地坐在“练功椅”上观看。因为我关心这部电影的命运,这个候机厅里哪个国家的人都有,我想观察一下他们的反应。《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是中日合拍,关于它的报道和文章太多了,盛名和效果能否相符?我看过一份美国的材料,中美合拍的连续剧《马可·波罗》在美国放映后反应一般,只有北京的演员英若诚获得了很大成功。许多制片商想留他拍片,断言他若留在美国一定能轰动,赚大钱。但英若诚拒绝了。有位批评家说,《马可·波罗》所以没有引起轰动,是因为关于它的广告太轰动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广告对艺术事业往往帮倒忙,在商业上却不可缺少。艺术和金钱难道真是那么水火不相容?七时四十五分我们继续登机向东飞行,告别了东京的灯光,飞机钻进了无边的茫茫黑暗之中。机舱里放映电影《星球大战》,看得我头昏脑涨。十九点钟,我眼皮发沉,想睡一会儿,闭上眼刚刚打了个盹儿,窗外已是阳光灿烂。这是我经历的最短的一个夜晚。我们连续飞行了十一个多小时,明明觉得是过了一个夜晚,到达洛杉矶却仍然是九月十八日,当地时间下午三时三十分。地球和太阳开了我们一个玩笑,人类的科学再发达,恐怕也难于打乱宇宙的布局。

9月19日

金钱、艺术和永存

洛杉矶的街道垂直交叉,城市布局呈方块状,像棋盘一样整齐。我们下榻的“假日旅馆”离豪华的好莱坞住宅区不远,环境幽静,树木繁茂,绿草如茵。有土的地方就有花、有草、有树,难得看见一块地皮。因此空中有烟雾,地面上却没有尘土。气候温暖,但身上并不发黏,短袖汗衫正适宜。

由于从地球的那一面来到了这一面,阴阳颠倒,黑夜白天混乱,昨天晚上我吞了一枚被称作“炸弹”的特效安眠药,才维持了四个小时的睡眠。吃过早饭,头还有些昏昏沉沉。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治疗时差反应最有效的办法,不是躺在旅馆里休息,越想睡觉就越睡不着。也不是用安眠药轰炸神经,是用疲劳轰炸肉体,把“节目”安排得又紧又满,越精彩越好。负责为我们安排“节目”的是任教加州大学的梅缵月博士,她精明练达,能文能武。曾接待过众多的政府代表团、体育代表团和演出团体等,了解美国,也了解中国,经验丰富。她灵机一动,决定带领我们去参观亨丁顿公园,还一再鼓励我们说:“你们去了以后决不会感到后悔的,作家不可不看这个亨丁顿公园。”

其实,这位才气纵横的年轻女士只要不照顾我们在旅馆休息,我就不会后悔的。节目一确定,我立刻长了精神,头也不感到发沉了。

梅缵月是哈佛的历史学博士,对历史有惊人的记忆力,讲起过去的故事脸上的表情充满快乐和自信,如同叙述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楚。她高效率地利用时间,在汽车上除去介绍沿途景物,还抽空讲解了亨丁顿公园的历史。

老亨丁顿以修建横贯美国东西部的大铁路而发财。老伴儿死后又娶了一位年轻的太太,没有儿女,死后将全部财产传给了侄子。这位侄子和他的后婶娘不仅年岁相当,而且都酷爱艺术,于是两人又结为夫妻,一直白头到老。就是这两个人修建了亨丁顿公园,这公园其实是一座艺术博物馆。在它的藏书楼里,珍藏着许多伟大的哲学家、科学家和作家的成名作的手稿,如但丁、牛顿、莎士比亚、罗曼·罗兰等人的事迹,还有一些世界名著最早的版本。图书馆里专门收藏着世人很难见到的绝版书和珍本,而且藏书极其丰富,参观者要看什么书都可以,但那些价值连城的珍本不许借走。现在公园里还有一批学者,仍旧在整理亨丁顿的藏书。楼上几十间小展厅里摆着自文艺复兴以来著名的美术作品,有雕塑,也有绘画,有许多都是伟大画家的真笔。至于珍奇的金器、银器和陶器,点缀在美术作品中间,相映成趣。使整个大楼变成了一座奇妙的艺术之宫,你站在任何一个地方,朝任何一个方向看,都会见到一件艺术品,没有空白的角落。唯一和这浓郁的艺术气氛不相协调的,就是每个展厅里都站着一位身体高大的保卫人员。

我在惊叹之余,心里又升起许多疑问,问身边的梅博士:

“这里有许多是无价之宝,亨丁顿又是怎样搞来的呢?”

“花重金收买。只要被他知道了哪儿有好东西,是真货,有艺术价值,他千方百计一定要把它买到手。请你注意每个厅的糊墙布都不一样,都不是现代货。他要买一件艺术品,包括周围陪衬这件艺术品的东西,如镜框、托架、装饰,连同糊墙布一块都买走。这个大厅里的糊墙布是花高价从英国的王宫里揭来的,因为这幅画原来就在那间王宫的墙上挂着。”

我插了一句:“一个资本家不用钱生钱、利滚利的办法去赚更大的钱,却用来收藏和购买这些艺术品,倒也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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