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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活着的尊严(第1页)

第一章 活着的尊严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国农村普遍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关于粮食生产的春风捷报。

到1984年,“全国粮食增收,农村形势一片大好”已经成为定论,可是那些被严重石漠化的地区,却依然死气沉沉。

一块贫瘠的土地,不管你把它交给大集体还是责任到户,它依然出不了庄稼。而且这样的地貌,风来抵不住吹,雨来挡不住冲,烈日来了也顶不住晒。

一块极其脆弱的土地,往往又是遭受自然灾害最严重的地方。就像一个身体素质极差的人,最容易遭受疾病。因此,生产形式的改革,并没能给这样的地方带去什么改变。

同样是1984年,赫章县却粮食歉收,人均占有粮食396斤,纯收入110元。到1985年5月底,赫章县有12000多户、63000多人缺粮断炊或即将断炊。在别人已经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这些农民却还在吃野菜,嚼树皮,咽黄泥巴,还在靠国家救济粮救命。

试想一下,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如果一个村支部一年的主要工作就是到上头申请救济粮,然后发放救济粮,那么你让这个基层组织的人们情何以堪,让这个村支书情何以堪?

如果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看不见希望的“苦甲天下”挑战的仅仅是普通村民的忍耐,那么对于一个党的基层组织,对于一个村支书来说,挑战的却是他们的尊严。

普通村民可以饿了就去想救济粮,因为针对个人而言,有时候是可以把尊严放在生存之后的。但村支部,村支书却不一样,他们担当着一个村几千人的尊严。

1

海雀人有句谚语:“刺果黄饿断肠,刺果烂吃饱饭。”海雀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却是有刺果的。一到春末,刺果就黄了,但并不能吃,非要等到果子变成了酱红色,烂熟了,才能吃的。而那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仲夏了。刺果黄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节令,去年打下的粮食早在年口就全吃光了,地里的又还没熟。

这个春天的救济粮依然是村支书文朝荣和村长王学方去领。跟往回一样,两人的情绪都不高。文朝荣是羞。每一次去领救济粮,他都无可救药地害羞。王学方也羞。不同的是,王学方在羞的同时也认可救济粮的好处,并且可以将羞愧放到背后,去接受救济粮。文朝荣则一直让羞愧站在最前面,拒绝着救济粮。

他们都不属于那种沉默寡言的人,但在去领救济粮的路上,他们谁都没开过口。回来的途中,王学方因为累了,歇下来时叹了口气,文朝荣才接了嘴。

文朝荣说:“不能年年去申请救济粮了。”

王学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把眼皮耷拉下去,又叹了口气。这一口气,跟累无关,跟心思有关。他说:“那有啥办法呢?村民要度饥荒哩。”

文朝荣说:“年年吃救济粮,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王学方说:“那有啥办法呢?”他当然不是在问文朝荣有啥办法,他直接就说的是没办法。他说:“只要能救命,脸皮丢了就丢了吧。”

文朝荣说:“丢你我的脸不要紧,可我们丢的是村支部的脸,丢的是党的脸。”

王学方把目光投向他,表示他同意文朝荣的说法。但除此之外,他依然是一脸无奈,一脸的没有办法。在贫困面前,他太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媳妇。

文朝荣嘴上用了一下劲,却没把话说出来。他想说的是“你哪像个村长”。没说出来,不是碍于面子,而是突然想到自己也并不比王学方强,自己这个村支书也做得很失败。

村民们早就在村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们了,每年分救济粮的日子,都被他们当节日。他们俩进村的时候正好刮来一股风,空中黑沙狂卷,让人睁不开眼。无奈,他们只好闭了眼和嘴,等风过去再迈步。当他们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对面全是眼睛。那些受够了饥饿的眼睛发着绿光,紧盯着他们肩上的麻袋。

令文朝荣恼火的是,其中有一双眼睛竟然是他大儿子文正全的。“你来干啥?”他问儿子。儿子扬扬手中的空口袋,没有说什么。他想,他来干啥还用说吗?文朝荣沉声呵斥说:“回去!”文正全一扭头回了,他走得很失望还很委屈。

这里正发粮,妻子李明芝又来了。大儿子拿回去的空口袋又被她拿回来了,在她手上被甩得像水袖似的。她还远远的,文朝荣就把眼睛瞪过去了。但他没像对儿子那样用大嗓门儿,他放下手上的活赶过去,把她拦在了分粮人群的外面。看上去,他似乎害怕李明芝会动武抢粮。

“我们家没有。”他压着嗓门儿对她说。

“我们家一样没粮了,你晓得的。”李明芝说。

“但我们家没有救济粮。”文朝荣说。

“娃儿们一样的吃菜团子吃够了,想吃点儿抵饿的。”李明芝说。她显得非常耐心,她不是那种喜欢吵架的人,况且她身上还具备了一个中国农村妇女应有尽有的传统美德,比如忍气吞声,比如逆来顺受。可文朝荣并没有因此而做什么妥协,他属于那种软硬都不吃的人。他说:“有菜团子吃就先吃着,没有了再说。”李明芝站着不动,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希望文朝荣改变主意。她那张满月似的脸庞已经过早地爬满了皱纹,现在,因为吃久了菜团子,她的眼眸也过早地变得有些呆滞了。文朝荣当然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如果不为所动,那也一定是因为羞愧。别人可以不以吃救济粮为耻,因为他们是普通村民,可他是村支书,他要是也心安理得地接受救济粮,那就羞死先人了。

所以,李明芝等到的,自然还是那句话:“赶紧回去,别站在这里丢人。”

李明芝自认为是理解文朝荣的。他的羞之所以多于别人,无非因为他是村干部,而别人不是。所以她沉声提醒文朝荣:“王学方家都有。”文朝荣沉声吼回去:“他是他,我是我!”李明芝说:“人家也是村干部,也是党员。”文朝荣说:“我跟你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他不讲道理,李明芝就只好空手而回了。她除了在这里收获了满心的失望,别的什么也没有。前两次,文朝荣将自家那份救济粮分给了别人,她什么也没说。不说并不等于她就没有生气,那份粮食除了叫救济粮以外,它还叫“救命粮”。他们膝下有五个儿女,还一个个都不小。大儿子二儿子都成人了,饭量大;其余的正吃长饭,饭量也不小。作为一个村支书,文朝荣以让海雀村人吃救济粮为耻;作为一个母亲,不能让自己的儿女吃饱饭,她同样万分愧疚。既然这个矛盾没法以文朝荣的妥协来解决,她就只好自己选择妥协。然而这一次,她想选择一个更极端的妥协方式,她起了死的心。她想,一个连儿女的肚子都喂不饱的母亲,也没脸活着。

她一回到家就直奔床下那瓶“敌敌畏”。幸好大儿子感觉母亲神色不对,多了个心眼儿。母亲从来没有过那种神情,正是那种前所未有让大儿子感到了不祥。他在母亲进屋后也踌躇着跟了进去,但就因为他迟疑了那么一会儿,他进去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喝下了半瓶“敌敌畏”。好在他机敏,剩下的半瓶给他夺下了。他还没给吓傻,情急之下想到了鸡毛。他随地捡起一片鸡毛硬塞进母亲的喉咙,母亲就把喝下去那半瓶农药吐出来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文朝荣得知这个情况匆匆跑回来的时候,李明芝已经吐空了胃,被孩子们扶到**躺下了。儿子们默默垂着头,姑娘们哭得呜呜哇哇。

李明芝闭着眼。她不想理他。

文朝荣没有吱声。他给吓得不轻,脸白蜡白蜡的。

也就是那一刻,他一生中最具标志性的第一张脸谱便成了形,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只能看到他这样的一张脸: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朝着眉心的地方挤,在那个地方生生地挤出一个“愁”字。

那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从屋里出来就上了山。那天是个阴天,没有落日的景观。海雀地处乌蒙山脉的脊梁之上,海拔两千多米。风每一次经过,都将刮走海雀一层皮肤。山顶是越来越光秃了,用指甲抠,就能抠到海雀的骨头。文朝荣上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在那里坐下来,还能看清他的村庄:那些后来被人拍成照片,当成宣传片甚至作为艺术品去参展的杈杈房,那些终于有了粮食气味的炊烟。他们领回的救济粮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生气,因为今晚可以吃上饭,孩子们都兴致很高地打闹着。不知是谁踢着了鸡,鸡大惊小怪尖叫。还有一群黑羊正在回家,那是王小猫的……

可是就在刚才,他家差一点儿出了人命。

如果此时坐在乌蒙山梁上的这位彝家汉子,内心也有该有的柔软的话,那李明芝便是最柔软的那一块。李明芝嫁给他的时候可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可他娶她的时候,彩礼仅仅是几尺平纱。跟他这些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倒是把三辈子的劳累都在这一辈子承担了。但就是刚才,她差一点儿就没了。她从来没在他跟前表示过活够了,她甚至从来都没跟他叫过累。今天,因为救济粮,因为他们各自揣在心中的那分羞愧,她竟然选择了绝路。如果今天她死成了,那他文朝荣对得起谁呀?是对得起自己还是对得起李明芝呀……一阵酸楚从心口漫上头顶,他的眼窝子给顶得生痛。风就在这个时候刮了过来。海雀的风出了名的狂,任何时候吹起来都“呜嗷呜嗷”如兽啸。天已经黑尽了,看不见影的泥沙打得他的脸生痛。他闭着眼摸着身边的地,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地。他抓了一把泥沙在手里,他不希望它们跟风一起离去,他想留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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