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十分钟以后,王竟明接到了秦丹霞的电话。
王竟明显得很平静地说:“没什么事啊?怎么啦?”
秦丹霞的声音失去了神采,大声说:“别瞒我了,有人告诉我了,说你那儿出大事啦!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儿?”
王竟明轻轻地说:“丹霞,谁都跟你说什么啦?我只是回大鹏述职,又不是双规!”
秦丹霞声音非常忧虑:“可是,都传说你犯了错误,说你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要联合西柏坡工业园区的所有企业给市委写信,给你声援!”
王竟明说:“你们不用为我操心,干好了工作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
周进在一旁补充说:“是啊,在这关键时刻让你离开西柏坡工业园区,市委作了一个糊涂决定。干实事的人落马,溜须拍马的人升官。这是危险的信号!”
王竟明轻轻地摆了摆手说:“周总,不能这样说。凭良心说,我们的山城,我们的西柏坡,我们的中国,还是有一大批好官员在为老百姓谋福祉啊。没有他们,我们的经济怎么会有三十年的高增长啊?”
秦丹霞还没有放下电话,她的声音很脆:“王书记,你是一个好官员,我们都为你作证。如果你寂寞了,听一听西柏坡工业园区的机器声吧。”
王竟明的心一下子战栗了,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奔涌出来。不能激动,不能让人们看到他的眼泪。他马上恢复了正常,轻轻笑了笑:“我先回市里述职,大家按照原计划准备。即便我在哪一天回不来,西柏坡工业园区的现代工业也要循环起来。这是谁也挡不住的!”他说不下去了,感觉话里有一种悲壮的意味。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王竟明下定了决心,他好好述职,一定要重新归来,即便自己付出一生的代价,也要在山城坚持下来,把西柏坡工业园区的循环经济建设起来。
王竟明住进了市委的白鹤宾馆。述职开始之前,王竟明才知道苏日亮跟他彻底决裂了。苏日亮竟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王竟明终于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和谐社会里的科学发展,也不是和风细雨般轻松。这是利益的争夺!生死之战!摧毁和颠覆科学发展的,把人们对科学发展的热情变为疑惑和失望的,正是他们这一群人!当初,苏日亮的虚伪表态,让他失去了防范意识,他太轻信他的转变了。这一切不难解释,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忘掉利益,就会赢得友谊。如果没有利益,他也许真能与苏家人成为朋友,自己的处境就不会是这样的复杂和危险。可是,正是巨大的利益才使永远的朋友成为敌人。他不断检讨自己,自己这段时间一个猛子扎在西柏坡工业园区,忽略了许多致命的东西。这个时候,王竟明最先想到的不是西柏坡工业园区,而是反贪局长刘劲。如果刘劲被苏日亮拿下了,事情还会出现倒退,甚至会走向失败的一面。山城的低碳经济之路还怎样推动啊?
王竟明要求跟张耀华书记对话,被调查组的人拒绝了。
王竟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调查组的规格很高,由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李全胜部长任组长。李部长主持了第一场谈话:“王竟明同志,请你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如果有的问题言重了,也请你理解,因为我们是党内同志之间的谈话。”然后就大胆提问了。
王竟明被这些诬陷的问题弄得手足无措。等他情绪稳定了,还是作出了中肯的回答:“我与佟永林同是西柏坡人,我妹妹王云红在我回山城赴任之前就已经在山城做生意了。她是个严谨的人,从没有干违法的勾当,也没有利用过我的权力。她的死亡,司法部门还在调查中。至于我的大哥,这个人素质不行,我们经常发生争吵,至于他在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正派严秘书寻找他呢。”
李全胜部长认真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有一个问题,在山城,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中层干部状告你?”他直来直去,毫不隐讳。
王竟明沉稳地说:“李部长,今天我想把全部心里话掏给你。我感觉这是一个阴谋,或是说一种情绪,一种被一些人利用了的情绪。我到山城之后,发现干部管理制度有问题。仅仅从文件到文件,从批示到批示,从会议到会议,我们怎么清楚干部在做什么?群众满意不满意,人民喜欢不喜欢,老百姓答应不答应,上级又怎能知道?山城是革命老区,是我党的红色圣地,这里的农民和工人阶级对党的感情由来已久。你们知道,山城的每一点儿变化,全国都会关注。但是,在任用干部上,这里有问题。一个干部好不好,政绩突出不突出,老百姓拥护不拥护,组织部门不会一点儿不知道,只有把那些好干部提拔上来,我们的用人机制才能完善,才能优胜劣汰,才能使我们的干部队伍廉洁高效、充满活力。可是,为什么到提拔干部的时候,这些都成附属的了?这不助长了不正之风吗?为什么有拉票的?为什么有跑官的?还是顶用啊!我们的干部制度如果这样下去,还得了吗?就拿山城来说吧,中层干部基数越来越庞大,干部的数额不断增加,可是,我们的服务效率却越来越低!这样的干部队伍,我们怎能搞好科学发展?这是深层次的腐败,正是在这种腐败下,才会出现邪事、怪事。就说原先的环保局长赵多吧,他当过我的秘书,我太了解他了,虽然我不能说出他死亡的真相,可是,我们在调查中感到,他的死就与山城的节能减排有关,与山城的不正风气有关!”
李全胜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记录:“我们先不谈赵多的问题吧。”
王竟明理了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我们的山城模式,其中就包括建立科学的选人、用人机制。在学习实践的过程中,我们经历了县、乡两级换届。这是一个重大考验!在换届过程中,我们出台了‘三推一讲’制度。三推就是三轮推荐候选人,第一轮是大范围推荐,第二轮是实名制推荐,第三轮是无记名投票。一讲就是公开演讲,你到底有什么能力,在大家面前亮亮相。这些都有效制止了拉票、跑官成风的问题。原来的利益驱动很可怕,原来没有想当书记的人,都有了当书记的想法,因为权力衍生利益。在山城,干部的任用标准已被大大地扭曲了,就连那些搞了污染的干部,还认为自己是大功臣。没有被提拔的时候,都有满肚子的怨气和牢骚。我这么干事,为啥不被提拔?为啥不被重用?我敢说,这些告我的中层干部,多数是这些被淘汰的干部。”
李全胜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经验上报市委?”
王竟明沉重地说:“全胜部长,这些都在探索阶段,还没有完善,怎么上报啊?任何改革都要付出代价的。改革真正触动到这些人利益的时候,他们对我不理解、看不惯,甚至还极力反对。这些人很可能不是少数,甚至是多数人,他们说我不懂经济,说我没有人情味儿,说我目空一切,说我好大喜功,说我野心勃勃。他们拿我没办法的时候,就打击我们提拔的人!我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年轻的镇长,受我的影响把镇里的科学发展搞得有声有色,很有见地,可是,触犯了某个集团的利益,他们把他说成神经病。而且在看病的时候,被医院定性为精神病患者。我知道这个情况以后,马上到镇里调查,纯属虚假鉴定!他们认定精神病的依据,竟然是这位镇长的一个讲话,一个对未来充满展望的讲话!其实,这些话都是我讲过的。西柏坡工业园区未来的模式,其核心理念是生态,城市里用的都是新能源,不产生二氧化碳,用太阳能、风能、地热、沼气、垃圾发电。他们就以为他疯了,甚至没有以为他疯,故意把他定为疯子。我还当书记呢,他们就敢这样胡作非为!”说到这里,他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抖动。
李全胜眼睛红了,显得有些愤怒:“这是无知、这是犯罪,一定要严肃处理!”
王竟明并没有激动,显示出少有的耐心:“处理?怎么处理?后台就是他苏日亮、苏大庄!我从没说过他苏日亮不好,我想过,可能是他观念上的问题,一直迁就、忍让,等待他回到低碳经济的轨道上来。可是,他却跟苏大庄勾结,对我变本加厉地攻击。今天的述职,让我对他彻底失望了!我知道,他恨我拆了他二叔苏大庄的企业,恨我起用了刘青风,恨我调查佟永林腐败案。佟永林的案件很有代表性,我就想啊,我们惩罚了多少有罪的官员?结果怎么样呢?贪官从此绝迹了吗?没有啊,一些官员的堕落程度令人震惊。这里的原因有多方面,但有一点,应该尽快建立科学的考核监督机制。我们对领导班子实行了千分考核,其实就是两个指数,一个是科学发展指数,有十四项指标;一个是老百姓的幸福指数,有六项指标,打破了过去传统的、模糊的评价方式。有了这套东西之后,我们感觉干部的行为得以规范,就能自觉地搞科学发展,也能抑制腐败的发生。过去,山城几乎没有监督问责制度,污染环境了怎么问责?如果环境不好,老百姓生活质量不高,老百姓的幸福感没有随着GDP的增长而增长,我们说,这个地方的领导就不是好领导。一个月前,我们就追究了五名这样的干部,一律撤了职!”
李全胜向王竟明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竟明继续分析:“这在山城震动很大。我时常检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常常想,像我们这些人,一旦作出了错误的决定,那失去的可能是一辈子的前程和永久的名誉。所以,为了增强民主性,我让这一切都在网上公布,请老百姓参与进来。问责过程中出现的矛盾,实际上是传统的权力模式与当下现实产生了冲突。由于网络的发展,民意借网络平台汹涌而出。在过去的官员任免、奖惩中,还从没有过如此巨大的民意反应局面,这是个新课题啊!正是这一系列的奖惩制度,也就等于走活了一盘棋。就像西柏坡工业园区的风能循环一样,山城的机制转换和体制改革都已进入了一种良性循环之中!”
李全胜静静地倾听着,还不时地点一下头。
王竟明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这是大开杀戒,犯了官场的大忌。多少人称颂我胆识和勇气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暗暗地为我捏着一把汗!可是,没有办法,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可能吗?天下没有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好事!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残忍。您也许还不知道,我们王家跟苏家在西柏坡是世交,苏大庄的父亲是我爷爷的救命恩人。我们王家应该永远感恩,可是,这不能成为我原谅他们的理由。在这恩情之上,还有党和人民的利益,还有国法呀!我不想决裂,但是,天不遂人愿,这一步早晚都要走的,谁也绕不过去。我从来没有退缩过,更没有被吓倒过,因为我不是为自己,更不是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为了山城的明天,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幸福生活,如果是地雷阵,就让我上吧;如果是刀山,就让我闯吧!谁让我赶上了呢?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对我人格和理想的怀疑,认为我这样的人不真实,戴着面具说假话。李部长,说假话的大有人在,但我王竟明是真诚的,如果我变成虚伪的人,变成油滑的人,可能就会左右逢源,就不会有人告我的状啦。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再说,我也不想做那样的人!”
李全胜感动了,看着王竟明因激动而闪闪发亮的脸,频频点头赞许,他沉默了好长时间,不知从哪里说起。
王竟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眼前幻化出沸腾的西柏坡工业园区工地。
过了一会儿,李全胜才郑重地说:“王竟明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向组织坦诚的汇报。我会向市委全面反映的,述职期间,请你保重身体!”
王竟明眼睛红了,紧紧地握住李全胜的手。
在这个时候,李全胜才真正明白了张耀华的意图,述职期间让王竟明歇一歇,给苏日亮他们表演的机会、暴露的机会。这个下午,李全胜向张耀华汇报之后,带着市委督察室的人前往山城考察王竟明。
社会上好多人都觉得官员的生活有多么浪漫,多么美好。其实,对于王竟明这样的人,开会、奔波、解决矛盾和述职才是他真正的生活。妻子郝芸常常质问他:“老公,这是你所需要的真实生活吗?”王竟明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我为能赶上这样的时代感到自豪!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后悔。”妻子疑惑地望着他的眼睛。她似乎觉得他没有听明白,是的,生活是真实的,斗争也是残酷的,关键是这些都是他心灵所需要的吗?今天回想起来,妻子的问题还真是个问题了。
夜里下雨了,打了一个响雷,那真是可怕的一夜,通宵都在谛听灵魂里的声音。现在让他痛苦的不是别人的诬陷,而是自身的障碍。别看官员前呼后拥的,其实,他的内心永远是孤独的。他在问自己,刚才愤怒了吗?由于人性奇特的弱点,总是在乎别人怎么说,其实,别人说的不是你感觉快乐的事情。
生活就是提供享乐的,但是,活着就只是为了自己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自古都是这样。人的正义、理想、信仰等等,总不可能只是一些空话,用以掩饰野蛮的贪婪和残暴吧?他不再怨恨苏日亮,他只想剖析自己,你王竟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们毕竟还是相互怜悯、相互友爱的。他对自己进行了分析,自己是勇士,自己也是偏激的。没有完美的人,人类的每一种完美,都与一种本身势将形成的缺点联系在一起。每一个人,即便是最伟大的天才,本性上也有相对邪恶的一面。即使是高尚的性格,有时也让我们感到吃惊。王竟明反省着自己,自己残忍吗?自己是个恩将仇报的人吗?自己天生是一个善人吗?善人能够完成山城的使命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好人有时候也会与禽兽为伍的。尽管感觉自己真诚,可是王竟明也经常戴上假面具。他感觉只有商人才是坦诚的阶级,比如苏大庄。你能说苏大庄不坦诚吗?他的坦诚绝对超过自己。可是,他们把真实面目表露出来的时候,地位却是低下的。他一直思考着,这是为什么?
王竟明对自己的邪恶有着本能的认识、有着清醒的批判,这已经不容易了。承认了人的邪恶,那就是承认自己在生命面前永远是有罪的。人已经腐化堕落到了极点,要永远与邪恶作斗争。不是吗?他的努力、他的奋斗,是他自己满足了社会,社会给了他热情的回报,最终使自己快乐,能说不是为自己吗?这也是另一种自私啊!怎样对待自己灵魂中的龌龊?难道可以放任它们不加惩罚吗?要是自己犯了错误,甚至犯了罪,他应该双膝跪倒,痛哭流涕,诚心忏悔。
一个人应该尽早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个伪装的世界。这很重要。这样就会学会忍受、煎熬,知道该怎样清理灵魂中的龌龊了!王竟明想,既然自己要真正的理想生活,就勇敢地前行吧!要永不满足地、努力地生长,像植物一样,最后结为生命的种子,成为另一生命的起点。
此时此地,在喧嚣的省城,虽说有好多朋友,可是,王竟明感觉知音只有自己,知情只有自己,他要好好听一听自己心中的声音——